“我想托你去南边查一个人。”
梅晓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收拾桌面。
“谢掌柜,”于春一口气说了出来,没有一丝隐瞒“他供给我军需香料的货里有东西掺进去了,我已经封了前后三批。但光封住长安的货没有用,他换渠道换人的速度比我查的还快,我的资金有限,再拖下去,总会有一批混进军需,我得拿到他在南边采购罂粟的实据封死他的狡辩,船册,商税底账,街头记录,什么都行。”
梅晓臣听完,没有说话,像是在等着她继续。
而于春却也接收到了他的潜台词。
“阿荣在军里。”
曹荣在,她不会把生意交出去,她不放心。
她对梅晓臣的理解,真的会实现吗?
被这个世界残酷对待的梅晓臣真的是她心中想的那样高尚?
于春眼巴巴的看向他,等着他的裁决。
“谢掌柜的事情,你查了多久?”梅晓臣撇嘴,果然吃她的嘴软,但,所有的一切,打动他的不过是最后的那一句。
若是她阿娘在,必然会这样的对他。
对于他来说,利益自然是第一位的。
所有的人走到他这个程度不会是一个于春一样的白纸。
世间的道德、律法、在他们心中并不是做事的依据。
到他这个份上,他的想法就是规矩,起码是一部分规矩,李宏也不能想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更别说凭借小小的一碗鱼面。
“从第一批料到手就开始留心了。”
还算聪明!
“你封了多少?”
“三批,一共六百余斤,全存在后院库房里,没动过。”
愚蠢,完全可以拉到南边去卖,发给大秦人卖,本身就是他们的舶来品。
“你手边有什么?”
“进货批次、数量、日期、每一次送料的时间和经手人,还有那几袋的封存记录。”
还算聪明,孺子可教!
帮她一把,她能撼动整个以利益为终极追求的世道人心吗?
“南边的事,我去办。”
于春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她甚至连人情怎么欠、怎么还都盘算好了,这次哪怕不挣钱,哪怕赔钱,也不能叫这鸦片在北宣的军中泛滥,事实上,除了自己,或许还有李宏,更多的人将这东西当做药来看,大秦的贵族还用它来作为小婴儿的抚慰剂。
可梅晓臣就那么应了,轻松的像是接一件寻常的差事。
“你——”是不是喜欢我?
于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用问我为什么,”梅晓臣把烛火点燃,光漫开来,照见他脸上说不上来认真还是随意的神情。
“你既然开了这个口,就说明你已经想清楚了要走到那一步,这件事我做的了,做了就是。”
李宏对这个东西的严防死守他不可能不清楚,危害他也知道一些,他还想清清静静的修他的百科全书。
何况,为难一个像他娘一样的母亲算是个人?
姓谢的畜生太腌臜了,想要利益自己去挣啊,以权压人,以势压人,明晃晃的把人往火坑里扔榨出油来点亮他的乌纱帽,恶心啊!
别人他管不到,也不想了解,老天爷要把于春送到他身边让他不得不了解这个人,信任这个人,那就跟他有关。
这是他对于这个世界仅有的一点光明、情感的寄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于春开口了,“你去查南边的商税底账,没有上面的命令,得动用手底下的人,一旦留下痕迹,被人翻出来,话就难办了。”
若是害了旁人,终究心里过不去。
实在不行,改方子赔钱,梅晓臣越不问,越答应的快,心里越不得劲。
“从一品骠骑大将军、禁军统领,私自遣人南下查阅敌方讯息,”梅晓臣一字一句的说出来,像是在念一份尚未落笔的通敌信件,“这话传出去,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堆满李宏的案头,谁会信他仅仅是为了查这点小事?”
于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可以找别人。”
“找谁?”梅晓臣微微昂头,“吴德茂?他在北边那条线上还行。公孙琳琅?她手里倒是有人,但她不会替你办这个,你身边转来转去,能碰这件事又不惊动满长安的,只有我一个。”
他说的平静,就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于春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再说只会是恶心的虚情假意,或是愚蠢的根本想不到这点。
“所以,”梅晓臣往后靠了靠,眼光直接探照灯一样打在于春脸上,“你得想清楚,我替你办这件事,欠下的是我半辈子的安稳,禁军统领沾了南边的间谍和鸦片,一旦被有心人串起来,弹劾我的理由就不止是公器私用,得是通敌叛国了。”
于春脸色赤红,“你想要什么?”
若是有他要的,她一定要给他弄来。
梅晓臣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炭盆里的红罗炭烧过的噼啪声。
“我要你活着。”
他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咽下去,看着于春,眼神很稳,“我不是为了你欠我人情才替你办这件事,我要的东西我自己能得到,我就是为了你活着。”
于春看到的他看到,于春没有看到的就算她把单子交给公孙琳琅她还是难逃一死,南边的那些老爷们哪怕是为了头发丝那么大的可能走漏风声,也会杀了她,一只蚂蚁而已。
从她介入军需单子就注定了死亡。
于春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软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明白了,却原来她早入死局。
原来唯一的生门就在梅晓臣身上,难怪她的作坊公孙琳琅要买在这里。
于春起身走了,她还要回去同宝钗再做商量,放在面对梅晓臣时她并没有开系统,对于重要的人私密的请求,她不喜欢暴露给宝钗。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梅晓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随手丢过来一件东西。
“于春。”
她回头。
“你递东西给公孙琳琅的时候,悠着点,有些事你我都知道,何况人家?你递上去要是歪了棋盘,那就是添乱。”
活着,一定要活着,失去于春的日子生活就是一团可以清晰看见结局的面团,无味啊!
于春听懂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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