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在后头喊：“阳哥！你干啥！”

我没理他，只是往桥头走。

走到那人面前，我停下来。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我见过。

是刚才那个老太太，穿着黑棉袄，围着灰头巾，脸上全是褶子。

可这回，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那么空洞，有了一点光。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张家的小子，”她说，“你来了。”

我看着她，问：“这是哪儿？”

老太太说：“这是哪儿，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老太太说：“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心里一动，说：“我该来？”

老太太点点头，说：“你们老张家，欠我的。”

我愣了一下。

老张家，欠她的？

我想起爷爷说的话，想起我爸的事，想起那个没有影子的人。

“你是……”

老太太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老张家，欠了我一条命。”

她指了指身后那座桥。

“你们三个过了这座桥，就还清了。”

我看着那座桥，桥上雾蒙蒙的，看不清对面是什么。

“我要是不过桥呢？”

老太太看着我，忽然又笑了。

“不过桥，你们就永远走不出这条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爷说过，我们老张家的人，从来不怂。可他也说过，有些事，不能硬来。得讲道理。”

老太太听着，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说我们老张家欠你一条命，你得说清楚，是谁欠的，怎么欠的。不能平白无故就让我过桥。”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说，“比你爸强。”

我心里一震。

她认识我爸？

老太太叹了口气，慢慢说起了当年的事。

原来，她是个孤魂野鬼，死了几十年，一直在这条路上游荡。

她生前有个儿子，死在战场上了，她想找到他，可找不到。

后来我爸经过这里，答应帮她找，可找了好几年，也没找到。

我爸后来出事，就再也没回来。

她等了几十年，等到今天，等到了我。

“你爸答应我的事，没办到。”她说，“你们老张家，欠我的。”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爸……他答应过的事，没办到。

可他已经尽力了。

我看着老太太，说：“大娘，你这话不对啊，你儿子不见了，我爸当年答应帮你找，但是也不是没找，你就以一个承诺要求我偿还你一条命，这是何道理？要知道我们出马弟子本不欠你什么，只不过出于善心帮你，你倒好，却赖上我家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我说：“不过呢我也不怪你，念你寻子心切，我可以继续帮你打听，你也知道我是出马弟子，堂口上有仙家，在阴阳两界能帮你打听。你把名字告诉我，我回去就让仙家查。只要他在那边，总能找到。”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我信你一回。”

她报了一个名字，我记在心里。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指着那条来时的路。

“往回开吧，”她说，“记住你说的话，还有不管谁叫你们都不要停车，就连回头看都不行”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我想那老太太还站在桥头，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我上了车，发动车子，往回开。

这回，方向盘听使唤了，刹车也管用了。

栓柱在旁边问：“阳哥，刚才那老太太，你跟她说了啥？”

我说：“没事了，咱回去。”

玄阳子在后座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赞许。

“张小子，”他说，“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这一路中，我们确实听到许多的声音，栓柱老想着回头看。

甚至就连我也隐约之间听到了静姐的呼喊以及我父母的声音。

但我丝毫不敢有一丝分神，而玄阳子每当栓柱想要回头的时候，厉声阻止。

车往回开，开了不知道多久，我就感觉眼前忽然一亮。

那些墓碑不见了，两边的山也不见了，又是那条省道，两边是农田，白茫茫的雪地，偶尔几个村子。

玄阳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可算出来了。”

栓柱也松了口气，靠在座位上。

这阴阳路啊，我小时候没少听黄天霸跟我讲，说：阴阳路如果返归阳间时，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只要一回头，你就会被无数厉鬼冤魂纠缠住，永远的留在阴间。

进入到阴间的游魂在没有地府文书的情况无法出阴间，一旦看到有人返归阳间，他们便会使用各种手段迫使你回头，只要你回头了，那你就再也别走出阴间。

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想着那个老太太，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我爸……他答应过的事，我来替他办。

车继续往前开，这回，再没遇上啥怪事。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看见高速路口的牌子了。

这回，我稳稳地打了转向，拐进去。

上了高速，一路往省城开。

栓柱终于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玄阳子也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忽然很平静。

后视镜里，那条省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回到结缘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栓柱帮我把东西搬进屋，玄阳子去生火。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木门，看着门上贴的对联，看着屋檐下挂的红灯笼。

心里忽然想起爷爷。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啥。

手机响了，是爷爷发来的消息。

“到了没？”

我回：“到了。”

过了几秒钟，他又回了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一暖。

栓柱从屋里探出头来，喊：“阳哥，进屋吧，外面冷。”

我点点头，转身进屋。

炉火生起来了，屋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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