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月里的苦楚......
当然已经过去了。
但旧年月里的旧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年少时的‘痴奴’,还会怨自己亲生爹娘为何将自己扔在慈幼堂前。
可如今,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痴奴便也明白了那份良苦用心——
慈幼堂看似不算最好,可却也已经是她能想出来最好的地界。
到了慈幼堂,他起码不再是奴籍。
在没被梅相带回去当奴作婢的日子里,他阿娘,分明也曾为他一争天命。
在他尚未记事的日日夜夜中,阿娘或许也曾无数次幻想过他往后的日子——
饶是当不成什么有头有脸的人,还能当个平头百姓,离娼窝淫院远远的,最好一辈子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来历,过一辈子的顺遂日子。
阿娘笨吗?
当然笨。
这天底下,再不会有比阿娘更笨的人了。
可他如今......
他如今,也想彻头彻尾笨上一回。
他也想试试为自己的孩子一争天命!
孩子往后叫谁爹打什么紧?
孩子吃得饱,穿得暖,能过上一等一的富贵日子才要紧。
什么父凭子贵,他难道还得非赖在孩子身边,让孩子因他为难不成?
若让他知道他的命会拖累孩子,别说他有手有脚,哪怕是手脚皆断,他也得想办法爬得远些吊死,免得污了孩子的路!
他一定,一定会躲得远远的。
顶多......
顶多是会想妻主和孩子而已。
他能忍。
他一定能忍。
只等伤口翻来覆去痛到忍也忍不了,等他如阿娘一般,忍到容颜尽去,忍到垂垂将死,他再远远去看她们一眼。
如此,便连转世投胎,也会安心无比。
而那天来临之前,一切就仍是风平浪静。
那孩子不会知道亲爹是谁,不会知道亲爹有什么不堪的过往与出身,手上沾染过多少腌臜事.......
那孩子会如余遗爱一样,只要站在那里,就有源源不断的人爱。
这,这正是他挣扎这么多年,渴求的一切。
他肯定是得不到了,但只要他的孩子能有这一切——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杜杀女这一下没有留手,结结实实将痴奴的脸打向一旁。
痴奴肤色本就偏白,身上还带着伤。
只一下,不仅脸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痕迹,唇角还破了一道血痕。
杜杀女嗤笑道:
“原先喊抗争命数喊的如山响,我还当你同这朝代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原来你所谓的抗争命数,就是让自己的孩子去认别人当爹?”
像话吗?
像话吗?
她在家本就被陈唯芳气一肚子火,好不容易赶来州府,又被痴奴气一肚子火......
她是人,又不是火坑!
哪有她费尽心思想帮痴奴抬高身份,痴奴反倒先行认命的道理?!
甚至,他所谓的‘认命’,竟只是父子不相认?
这算什么道理!?
连辐辏子都说过,自己爹娘自己孝敬,难道旁人对孩子的疼爱,还能越过孩子亲生爹娘自己吗?
杜杀女也是难得如此又惊又怒,她早已平稳两日的小腹竟又开始一抽抽地疼痛起来,像是内里的孩子也在不满。
痴奴被打,茫然而又无措,显然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他年轻,他到底......
还是太过年轻。
饶是在外头凶名滔天,脱去那层戾气,终究只是个弱冠不久的如玉青年。
眉眼凄哀,眸光染泪时,天地也要阖眼,任由他肆意为乱几息。
痴奴这个人......
痴奴这个人,一贯知道自己隐约在做什么。
可痴奴,又一贯一意孤行,不会悔改。
分明是挨了打,可他除了无措,惶恐,竟没有一丝迷茫。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显然,痴奴是真心觉得,若将孩子给余遗爱,孩子会过上比跟着他更好的日子......
杜杀女瞧着他这模样,无尽惊怒渐渐褪去,终究还是只剩下了心痛。
杜杀女爱他爱的有多神魂颠倒,如今也多恨他,恨到甚至想啖其肉饮其血......
恨到,第一次,升起一丝悔意。
杜杀女还想嗤笑,可一张口,竟是尝到一丝阔别已久的咸味:
“......你若早说这话,我们也不必在一起。”
她早早卷着家当回去,守着鱼宝宝过日子。
虽然清汤寡水,但胜在安定。
往后有没有天下,她都能在桂水旁扎下脚跟,过上富足又闲适的日子。
那里会,那里会......
如当下这般,一切都被痴奴搞得一团乱。
君不君,臣不臣。
主不主,奴不奴。
妻不妻,夫不夫......
甚至如今,连父也不父!
痴奴同阿芳总说她偏向鱼宝宝,可她到底偏向对方什么?
若不是当真心爱痴奴,怕痴奴被鱼宝宝手下那些人欺负了去,她才不会说什么分离两地之类的话,费劲心力将痴奴等人特地从苍城里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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