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桥说是桥,其实是一片街市。
桥是石头砌的,横在一条不大不小的河上,桥两头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香料铺、茶叶铺、果脯铺、玉器铺,还有摆摊卖吃食的,馄饨、糖糕、炙羊肉,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周老六和采星从桥东头开始吃,吃到桥西头的时候,采星手里已经多了两串糖葫芦、一包糖炒栗子和一个泥人。
泥人是周老六掏的钱。
采星看上了摊子上一个彩绘泥虎,巴掌大,黄底黑纹,画得不算精致,但虎头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怪有趣的。
采星蹲在摊子前面,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肚皮,又翻回去看脑袋,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笑得一脸喜气:“五十文。”
采星把泥虎放下,又拿起来,摸了又摸,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翻过来倒过去,倒出两文钱。
对,离江镇气运之子,信川府韩大东家幼弟,陈国圣童,韩采星全部家当就是两文钱。
摊主看着那两文钱,没说话。
周老六在旁边嚼着糖糕,腮帮子鼓鼓的,低头一看,嗤了一声,不得不替名头一大堆,实则是个穷光蛋的采星付钱。
摊主笑得见眉不见眼地把钱揣进怀里,又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纸盒,把泥虎装进去,递给采星。
采星抱着纸盒,又看了看手里那两文钱,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文递给周老六:“还你的。”
周老六望着采星那看起来聪明伶俐的脸蛋,叹了口气:“你自己留着吧。”
采星把那文钱郑重其事地放回荷包。
“回了高府记得跟你二姐说,让她还我钱。”周老六把最后一口糖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采星抱着纸盒,嘴里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
三缺一趴在他肩头,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街边一个卖烤肉的摊子,吱了一声。
采星撕了一小块糖葫芦上的糯米纸喂它,三缺一闻了闻,没吃,继续盯着烤肉。
“它想吃肉。”采星说。
周老六看了看三缺一,又看了看烤肉摊子,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两串。
一串给采星,一串撕成小块喂三缺一。三缺一叼着一块肉,趴在采星肩头啃得满嘴油光,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周老六边走边絮叨。
一会儿说这渊州的吃食比离江贵多了,一会儿说这街上的姑娘穿得比信川府的好看,一会儿又说高家院子真大,不知道值多少钱。
采星听不太明白,也不在意,周老六说他的,他吃他的。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前面的人群忽然乱了。
有人在喊“快跑”,紧接着就是桌椅翻倒的声音,碗碟碎了一地,几个摆摊的推着车往后躲,行人往两边跑,街面上一下子空出一大片。
采星踮起脚尖往那边看。五六个黑衣人围着一个穿靛蓝衣裳的人,刀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个人侧身避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架住劈下来的刀锋。
采星认出了那身衣裳,认出了那把短刀,也认出了那个人。
“是大哥!”
他把纸盒往周老六怀里一塞,迈腿就要往前冲。
周老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采星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采星急了,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手,周老六不放,把他拉到路边一根拴马的石柱后面,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上去能干什么?”周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街面上那些黑衣人的刀,“人家一刀砍下来,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采星说:“可我大哥在被人打!”
“你看不出来吗,那些人的功夫,你大哥能应付。你上去只会添乱,他还要分心照顾你。”周老六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你想想,你要是被抓住了,你大哥是救你还是不救你?”
采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觉得周老六说得有道理。
“那怎么办?”他问。
周老六没回答,眼睛往街两边扫了一圈。香料铺子,茶叶铺子,布庄,酒楼。
他的目光在香料铺子门口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对面的酒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他松开采星的肩膀,猫着腰往香料铺子跑,采星抱着三缺一跟在后面。
周老六冲进铺子的时候,掌柜正站在门口看热闹,被他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老六没空道歉,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数都没数,全拍在柜台上。
“你店里的香料,磨成粉的那种,我全要了。”
掌柜愣了一下,看了看柜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周老六。
周老六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额头上全是汗。
掌柜没再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搬下几个大陶罐,又从小库房里搬出几个布袋,堆在柜台上。
周老六把陶罐往怀里一抱,又拎起两个布袋,朝采星喊了一声跟上,往对面酒楼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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