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荒堡外围,曲意绵和萧淮舟没有立刻往客栈方向走,而是往城西绕了一圈,借着月色薄淡的掩护,在几条窄巷里换了两次方向。这不是多余的谨慎,从荒堡出来后不到百步,曲意绵就听见了身后那道脚步声。
不重,但规律。每当两人换速,那道脚步也跟着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拉远。是一个人,走路习惯把重心压在右脚,左脚略轻,这种步法在北境常见,是长年走山路磨出来的惯性。
萧淮舟也察觉了。两人没有说话,在一条卖腌菜的铺子旁边装作驻足,曲意绵俯身看了一眼地上的菜坛,用这个动作测了一下身后方向,那道脚步在他们停下的同时也停了,停在一处断墙后面,没有绕出来。
曲意绵买了一小罐腌菜,付了铜钱,两人继续往前走。
转过下一条巷子,她把腌菜罐子递给萧淮舟,两人分开,她往巷子深处进了五步,萧淮舟原路折回。那道脚步跟的是萧淮舟,她从侧面绕回来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那人的背影。穿深色棉袍,身量不高,正是鬼市里素面木漆面具的那个人。
那人发现了曲意绵,没有逃,转过身,两人对视了一息。他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出手的动作,只是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朝她展示了一下空掌,随即往后退了几步,消失进了另一侧的巷弄里。
曲意绵没有追。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折返,走回去与萧淮舟汇合,把刚才的事告诉他。萧淮舟听完,低头把那罐腌菜在手里转了一圈,说那人展示空掌,是在说明没有敌意,但跟了这么远,也不像是真的要放手,更像是在确认她们回哪里落脚。
两人当即改了路线,没有直接回客栈,在城西一家茶馆里坐到将近亥时,各自拆掉了易容,重新换过衣裳,才从茶馆后门出来,绕了一条最长的路回到客栈。
回到房间,曲意绵先把房门的暗记检查了一遍。她出门前在门缝里嵌了一根细线,现在那根线断了。
她没有推门,侧身示意萧淮舟。两人同时进屋,一个掌灯,一个扫了四角,没有人。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玄铁针,针身乌黑,不是铁锈,是刻意做旧的颜色,针尖朝下,钉穿了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压在桌面上,没有翻动的痕迹,像是要让人第一眼就看见。
曲意绵没有碰针,用布隔着把纸条展开,只有六个字:多管闲事者,死。
墨迹干透,字是刻意模糊了风格的,看不出书写习惯,但纸张的质地她认得,是北境才有的一种草浆粗纸,韧性极强,在极寒里不易脆裂,寻常文书不用这种,只在某些特殊用途里才会出现。
萧淮舟把那枚玄铁针的形制端详了片刻,说,北溟的东西。他没有解释这两个字怎么来的,只是把那枚针放到灯下,在针身靠近针鼻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磨损,是专门刻上去的,纹样是一个扭曲的水纹形,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这枚针的意思,比那六个字更明白:是北溟送来的,不是随便哪个人拍桌子发的威胁,是有来历的警告。
两人当夜没有细谈,把那张纸条和玄铁针原样放回,各自歇下。但曲意绵躺在床上,把今夜鬼市里的事挨个重新梳理了一遍,军械图样、官署文书、刺杀契约,再加上这枚玄铁针,朔方城底下的水,比她来之前估量的要深得多,而影月商会这个名字,现在要和北溟并排放在一起看了。
第二天一早,客栈大堂比前几日更热闹,有几拨商旅结账离开,新来了几个脸生的人,言谈间都是货运、路况,看起来平常。曲意绵在大堂吃早食,顺手把新来的几张脸打量了一遍,其中一个坐在靠墙角落的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是相貌,是他手边放着的一只包裹,包裹的扎口绳结方式,和昨夜鬼市进门处壮汉腰间刀柄的绕法,出自同一种手法,是北境边军的系绕习惯。
那人吃完之后起身结账,离开时包裹拎在左手,走路时左肩微低,像是旧伤造成的习惯性偏斜。曲意绵把这些记下来,没有跟,只是记住了他离开的方向:城南。
上午,萧淮舟以“周怀”的名义往城东郊方向走了一趟,名义上是访诗社老先生推荐的一位隐居文人,实则绕到了沈宅附近探了个外围。沈宅的门关得很死,院墙比周边民居高出将近一尺,是后来加砌的,砖缝颜色新旧分明。门前的积雪被人扫过,路径只留了门到主街之间一条细窄的行走痕,旁边没有旁的脚印,说明沈某出行极少,且路线固定。
萧淮舟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没有靠近沈宅,但在一处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了下来,因为摊主是个话多的老人,主动搭话问他从哪里来,说话间顺带提到了沈宅。说沈爷前几日出过一次门,去的是城里的药铺,买的是安神的药,老人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但后来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沈爷去买药那天,前后跟了两个人,穿的是商旅打扮,但老人说自己跑了几十年摊子,看得出来,那两个人的眼神不对,一直没离沈爷的背影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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