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暗靠在廊柱上,看着陆明把两坛酒从马车上搬下来,问了一句:
“你让沈年那小子随你走了一遍城郊柳巷?”
陆明把酒坛子递过去,拍了拍坛口的黄泥封:
“给你,柳巷新河家的自酿,还不错。”
陆暗接过来,揭开封口闻了闻,酒香冲出来,烈得很。
“二爷又不是笨蛋,两下半就能猜到你的心思。”
他拿手指蘸了点酒抿了一口,嗯了一声,
“烈的,也不浑浊,可以哦,给老钱和小六子留了吗?”
“留了。我这次一口气订了六坛,还带了几串他们家灌的肝肠。”
陆明蹲下来解马肚带,头都没抬。
陆暗把酒坛子封好,放在脚边。
秋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明天有好戏,你跟吗?”陆明问。
陆暗想了想,摇了摇头:“全去了,侯爷怎么办?”
第二日一早,沈宴清去找周嬷嬷,说要带孟娇儿出门一趟。
周嬷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叮嘱。
“早去早回。”
她顿了顿,“侯府是你的家。”
孟娇儿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周嬷嬷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嬷嬷……”
周嬷嬷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马车出了侯府,沈年驾着车,走的路线和昨天陆明带他走的一模一样。
沈年把车赶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到了万花楼附近,路上堵了。
万花楼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沈年勒住马,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车厢里说:“前面有人闹事,走不动。”
孟娇儿掀开车帘往外看。
万花楼门口,几个龟公正把人往外推,推搡之间那个人摔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孟娇儿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僵住了。
王家佑。
她看见他爬起来,还要往里闯,被龟公一把推回去。
“你和裘爷争什么争?人家砸钱跟玩似的,今天他要芸娘,你就想让出来。”
“反正就是一个婆娘而已,就你给的那几块碎银子,我们妈妈嫌少。”
王家佑整了整衣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将声音拔高了半度,还想撑住读书人的体面:“有辱斯文”
“我和芸娘不讲钱,只谈风月。”
龟公嗤了一声,推着他的胸口把他往外顶:
“去你大爷的风月!来这里就是花钱玩女人的。没钱?你算个毛。”
王家佑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脚下一绊,又摔在地上。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指指点点的“玩女人,还说风月!”
孟娇儿的手攥紧了车帘。
王家佑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但声音小了许多,龟公已经懒得理他,转身进去了。
王家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灰溜溜地走了。
孟娇儿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方向,嘴唇抿得发白。
他竟然拿着她给的钱,去花楼玩女人.....
好脏!
“怎么了?”
沈宴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的,带着一点担心,
“外面有认识的人?”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认错了,想说什么都行,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要怎么说?
说那个被花楼龟公赶出来的落魄秀才,就是她的王大哥?
说那个在万花楼门口闹着要见花魁的男人,就是她卖了身供他读书的人?
沈年在外面喊了一声:“咱们快些吧,这种热闹没啥好看的。”
“听说万花楼天天都在赶这种不想花钱的客人。”
车帘落下来。
孟娇儿缩回车厢里,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寡妇那件事还没弄清楚,现在又多了一个花楼的芸娘。
她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马车到了城郊柳巷,还没停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骂声。
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尖利,一个泼辣,夹杂着几个邻居的起哄和笑声。
孟娇儿听出来,其中一个是王大娘。
沈宴清皱了皱眉,问沈年:“能绕路吗?”
沈年回头说了一句:“不用绕,骂街那家就是娇儿姑娘家。”
孟娇儿掀开帘子往外看。
王大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乱蓬蓬的,脸涨得通红,正在和隔壁一个年轻妇人吵架。
那妇人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子和银耳坠。
孟娇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
“你个妖精寡妇,就知道勾引我儿子,还让他从我手上骗走银簪子和银耳坠子,现在就戴头上招摇。”
王大娘的声音又尖又响,半个巷子都能听见。
那少妇就是赵瓶。
她靠在门框上,翘着嘴角,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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