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得海让小三子出宫去找孙神医。
小三子骑了快马,从宫门到侯府,也用了快一个时辰。
孙神医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满手的陈皮和当归,看见小三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心想皇上难道......
“孙神医,皇上的癔症好似又犯了。”
小三子喘着气,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咽,
“是不是身上上次的毒没解干净?”
孙神医把手里的药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眉头皱了起来。
他解了围裙,领着小六子往屋里走。
“这毒不是已经解了吗?怎么又犯了癔症?宫里太医怎么说?”
他倒了杯水递给小六子。
小三子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
“皇上不给那些太医看,一直用安神药压着,皇上说喝了安神药能多睡一个时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对了,皇上批奏折的时候还吐了血。”
孙神医的手停在茶壶上,没有动。
“吐血?”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医者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时的沉重。
小三子点了下头,把那天勤政殿的事说了一遍,皇上不让许公公请太医,硬扛。
孙神医听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又放下了。
“知道了。”
他说,
“我查一下有没有类似的医案,不过,这件事需要告诉我师兄凌院正。”
他看着小六子,“我能把这事告诉他吗?他也是皇上信任的人。”
小六子想都没想:“只要能治就行。凌院正也是皇上信得过的人。”
他挠了挠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孙神医,您说,会不会是闹鬼?我们乡下有这样的,中邪了,找神婆弄弄就好了。”
孙神医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重了些:“小六子,不太好往那边想。厌胜之术,神鬼传闻—皇家提不得。”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过,可以叫司天监的人去寝殿看看,就说风水气运什么的,到时候换一批寝殿摆设就是。”
小六子连连点头,记下了。
三日后,孙神医、凌院正和司天监监正莫离一起进了宫。
凌院正五十出头,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太医,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莫离站在大殿门口,先看了看方位,又抬头看了看天,掐指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第一晚,三个人守在寝殿外间。
夜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凌院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地敲。
孙神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莫离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面铜镜和几枚铜钱,时不时拨弄一下。
快到子时的时候,寝殿里传来一声闷哼。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孙神医第一个推门进去,凌院正跟在他后面,莫离走在最后。
玄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跟谁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汗,手指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孙神医搭上他的脉,脉象又急又乱,像山洪暴发时被冲下来的石头,滚着撞着,没有章法。
金针扎下去的时候,玄策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孙神医按住他的手,又下了第二针。
第三针下去的时候,玄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紧攥着被子的手指也松开了,眉头渐渐舒展开。
但他嘴里还在动,还是在跟谁说话。
凌院正弯下腰,凑近了听。
那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飞,但凑近了能听清——是两个声音。
不对,不是两个声音。
是一个人的嘴,同时发出两种语调、两种语气、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像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吵架。
凌院正直起身,看了孙神医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莫离站在床边,拿着铜镜在玄策脸上晃了晃,又收回来,低头看着铜镜里的光。他翻了翻铜钱,看了一会儿卦象,摇了摇头,不是鬼怪,他在心里说。
他的铜钱和铜镜都告诉他,这具身体里没有外来之物,没有邪祟,没有借尸还魂,没有厌胜之术。
但有一个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像一棵树上忽然多出了一根枝丫,跟树干连着,但枝丫有自己的叶子、自己的花、自己的刺。
早晨,玄策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守在床边的三个人,目光从孙神医移到凌院正,从凌院正移到莫离,最后落在莫离手里的铜镜上。
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
“你们怎么都在?”
孙神医上前一步,弯了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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