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周庭光又递了新折子。
一本接一本地递折子,话越说越直白,从“亲近后宫”说到了“雨露均沾”,
从“雨露均沾”说到了“子嗣为重”。
意思很明确:皇上,您不能只守着御书房,您得去后宫,得去妃子们的宫里。
玄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许得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玄策睁开眼,声音不大:“去告诉淑妃,中午朕去她那儿用膳。”
许得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玄策又叫住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去良妃那儿,再晚些,去宁嫔那儿坐坐。”
许得海低着头,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退了出去。
淑妃接到皇上要来用午膳的消息时,正在试她的第七套男装。
听见皇上来,眼睛一亮,赶紧把那套月白色的直裰换上,头发用玉簪束起来,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莫嬷嬷在旁边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
玄策到的时候,淑妃站在宫门口迎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装,头发束得高高的,拱手行了个礼,笑眯眯地说:
“陛下万安。”
玄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没有表情变成了“你在干什么”。
“不成体统。”四个字,“去换回来。”
淑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莫嬷嬷拉了一下袖子,咽回去了。
她低着头,转身进去换衣裳。
玄策在正殿坐着等了一会儿,淑妃换回了女装出来,脸色不太好。
午膳摆在桌上,四菜一汤,淑妃夹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玄策没有吃几口。
他放下筷子,看着淑妃,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入府多年,该给新来的做做榜样。穿男装成何体统?回去把《女戒》抄十遍,好好想想。”
淑妃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玄策站起来走了。
淑妃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满桌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
莫嬷嬷在旁边劝,她也不理,只是一声一声地叹气。
抄《女戒》,还要抄十遍,她的手要断了。
傍晚,玄策去了良妃的春熙宫。
良妃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玉簪,站在宫门口迎接。
规规矩矩的,没有男装,没有花里胡哨的打扮,连笑容都是恰到好处的,不浓不淡,不远不近。
玄策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殿。
晚饭摆在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清清淡淡的。
玄策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殿内,忽然停住了。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兰花的叶子被人齐根剪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立在盆里,孤零零的,像几个被拔光了羽毛的鸡。
旁边的几盆也是如此,花没了,叶子也没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光杆,戳在泥土里,说不出的凄惨。
“若兰,你这是有什么癖好吗?这花?”玄策指了指那些光秃秃的花盆。
良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像被先生发现了偷吃零食的小孩子。
“最近手感不好,全剪坏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软绵绵的不好意思。
玄策看着她,看了两息。
他忽然想起,这个良妃,从进宫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失过态。
不会像淑妃那样穿男装来吓他,总之,她一直是个让人省心的妃子。
“这样啊。”
玄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那明天朕让人多送几盆过来,给若兰练练手感。”
良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谢陛下。”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玄策放下筷子,看着良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还是良妃温良恭谨。这后宫来了新姐妹,你也要好好管束。不要像淑妃,身为宫中老人,不成体统,已经被朕罚了。”
良妃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好好管束,这是给了她管束后宫的权力。
不是皇后的权力,但已经不小了。
她抬起头,看了玄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晚饭吃得差不多了。
良妃放下筷子,看了玄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一种直白的暗示,暗示他留下来过夜!
玄策看见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晚上还要去宁嫔那儿看看。”
他顿了顿,“她刚来,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良妃没有挽留,福了福身,说了一句“陛下慢走”,站在宫门口看着玄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晚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飘了飘。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玄策到宁嫔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宁嫔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站在宫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明艳艳的,像一朵开在晚风里的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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