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虞无梦没有点灯，杂物间内一片昏暗。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穿过空无一人的寂静后院，她来到工坊门前，透过门缝向内窥视，可以看到吴老道正跪在地上，他双手合十朝着磨镜台拜了又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因为声音太小，听不清他到底念了些什么。
磨镜台上摆着一面铜镜。
那面镜子出自虞无梦之手，今天下午她将铸造好的镜胚简单打磨了一次，令其成为初镜，并在离开工坊之前特意将它摆在了磨镜台最中心处。
此刻在镜面上贴着一张黄纸。
那纸看着只有巴掌大小，长方形，上面用红色颜料画了些奇怪的图案。
虞无梦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不知它有何用处。
今晚抽签抽中了吴老道，并非是他运气不好，而是虞无梦暗中做了手脚，三根干草末尾都打了结，她故意让吴老道第一个抽签，不论他当时选中哪根干草，结果都不会改变。
只因吴老道是测试第二条禁忌的最佳人选。
烛光通过工坊内四个角落的铜镜折射，形成四条光柱，它们在磨镜台处汇聚在一起，集中落在了初镜上。
原本粗糙模糊的镜面随之变得清晰透亮，贴在表面的黄纸开始无风自动。
吴老道似有所感，想要抬头去看镜子，但他心中谨记老林说过的三不照。他压下好奇心，弯下腰去以头贴地，双手举过头顶，口中语速更快，声音也变大了些。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
叽哩哇啦的，虞无梦犹如在听天书，一个字都不懂。
镜面上贴着的黄符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有熟悉的声音传入吴老道耳中。
“徒儿，为师来护你了。”
吴老道心神俱震，这竟然是师父的声音！
不对，不可能是师父，一定是诡魇搞出来的幻觉，他不能被迷惑。
他双手捂住耳朵继续诵念。
“巨天猛兽，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地，万神奉迎。”
此刻在虞无梦的眼中，有一个白色人影缓缓从镜子里钻了出来，白色人影飘到了吴老道面前，并朝他的脑袋伸出双手。
看那动作，竟像是要将他的脑袋摘掉一般。
吴老道对此毫无所觉，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地上，如同鸵鸟般将脑袋埋进沙子里，仿佛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听，那些危险的东西就不存在。
虞无梦能清楚地看到，吴老道整个人都在发抖，恐惧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应该是感受到了死亡在向自己靠近，但他无计可施，只能绝望地祈求能有一线生机。
或许是神仙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白色人影的双手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忽然停住，然后竟然奇迹般地缓缓缩了回去。
他感觉阴冷的气息正在消散，心中登时狂喜，诡魇竟然放过他了。
但随即他又开始怀疑，诡魇是真的离开了吗？
吴老道战战兢兢地等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上半身，悄悄用眼角余光却观察四周，正好瞥见落在地上的黄纸。
那是他自己绘制的驱邪符，符纸落地，说明它没能挡住邪祟。
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徒儿，你不是需要人来换命吗？我已经为你寻到了合适的人选，你快来看看。”
吴老道心中越发惊惶。
找人换命替死是他心中的秘密，怎会被诡魇知道？难道诡魇能看穿他的内心？
他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再看，继续跪伏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内心疯狂祈祷时间过得快些，最好一转眼就到天亮。
此刻在虞无梦的眼中，白色人影并非回到镜中，它先是在吴老道面前站了一会儿，随后它竟然学着吴老道的模样跪在了地上。
一人一鬼就这样面对面跪着，场面既滑稽又诡异。
不知是不是虞无梦的错觉，那个白色人影正在一点点变得凝实，它变得越来越像吴老道！
吴老道本人对此毫无所觉，他一直都不敢抬头。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鸡鸣声。
这意味着天亮了。
吴老道如蒙大赦，立刻就抬头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宿的鬼地方。
谁料他刚一抬头，就正好跟面前的另一个自己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之下，吴老道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几乎停滞。
在他的眼中，另一个自己缓缓扬起嘴角，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我们来换命吧。”
“我替你生，你替我死。”
吴老道的眼睛迅速睁大到了极致。
原来天根本就没有亮，鸡鸣声是假的！魇诡从未离开，它一直就守在他的身边，就像猛兽看着自己嘴边的猎物，它一点都不急着下口，就那样看着猎物被恐惧与不安支配，仿佛这样做能令猎物变得更加美味。
吴老道想要逃跑但身体动不了，只能惊骇地看着另一个自己猛扑了过来！
随即他就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等他再度恢复视物能力的时候，他就看到另一个自己正跪坐在地上，而他被困在一面看不见的墙内，他拼命地拍打墙壁，大声呼唤救命，但他的声音穿不透墙壁。
他看到另一个自己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那笑容映入他的眼帘，令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被诡魇取而代之了。
某种意义上，他的确完成了换命这个愿望。
此刻在虞无梦的眼中，她看到两个“吴老道”融合在了一起。
吴老道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极其诡异，他像是在向什么人宣誓主权，但工坊内只有他一个人。
磨镜台上摆着的镜子里有个模糊人影。
那个人影的嘴巴大张着，似是在呐喊。
虞无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陷入了沉思，吴老道方才应该是触犯了禁忌，但他仅仅只是被吓唬了一顿，人仍旧好端端的，这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吴老道并非活人，而是诡替身，禁忌对诡替身不生效吗？
但昨晚刘大娘子因为触犯禁忌被拖入了镜中，这说明禁忌对鬼怪同样有效。
还是说刘大娘子其实不是鬼，而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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