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荒突击队每天天不亮就出工。
南软还在发烧的那几天,迷迷糊糊中总能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从女宿舍门口经过,往操场方向去了,踩在雪地上,一堆人。
她不用看也知道,陆寒州就在那群人里面。
他总是走在最前面。
南软烧退了之后第一天去被服组上班,王大姐看了她一眼。
“脸色还不太好,再歇一天呗。”
南软摇摇头,说不碍事,坐下来开始踩缝纫机。
她补了两件衣服,针脚歪了,拆了重缝,又歪了。
她索性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操场对面就是开荒的地,远远的能看见一群人弯着腰干活。
锄头起起落落,像一群啄食的鸡。
她一眼就能找到陆寒州,跟鹤立鸡群似的。
别人跟在他后面翻土。
他一个人顶在前面,像一把刀子切开了冻了半年的地。
王大姐也凑过来看,眯着眼睛瞅了半天。
“你男人?”
“嗯。”
“那个最前面的?个子最高的?”
“嗯。”
“好身板。”王大姐啧啧两声。
“团长天天夸他,说一个顶三个。你听听,团长那是多挑剔的人,能让他这么夸的可不多。”
南软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又骄傲又酸。
骄傲的是他不管在哪里都是最好的那个。
酸的是,他哪里是庄稼汉,他是部队大佬,扛过枪,上过战场,立过特等功。
现在扛着锄头挖冻土,那真是大材小用了。
等他恢复记忆,挖的可能不是土,而是她的脑袋。
……
连续干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南软又没睡着。
她知道陆寒州的手肯定磨破了。
开荒突击队的人她见过几个,手上都缠着纱布。
有的连纱布都磨破了,露出手掌上发黑的茧子和裂开的口子。
陆寒州从来没缠过纱布,因为他不在乎。
她翻来覆去,终于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蛤蜊油。
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铁盒子的漆都磨掉了,蛤蜊的图案只剩下半边。
她掀开盖子,里面的油白白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穿上棉袄,蹑手蹑脚出了门。
外面刮着风,不大,但冷。
冷得她鼻子发酸。
她走到男宿舍门口,推开门,轻车熟路找到了陆寒州的房间。
门照例没关严。
她趴在门缝往里看。
他躺在床上,睡着了。
月光从塑料布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见那双手,磨烂了。
手掌心全是血泡,有的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
她走进去,蹲在床边,把那盒蛤蜊油打开,挖了一大块,轻轻涂在他手上。
他手上有茧子,有血泡,有裂开的口子。
她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像在修一件碎了的东西。
涂完掌心涂指缝,涂完指缝涂指尖。
涂到虎口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她僵住了。
他没醒,只是翻了个身。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继续涂。
“南软。”
她浑身一抖,抬头看见他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你醒了?”
“没睡着。”他说。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上全是蛤蜊油,滑腻腻的,握不住。
滑了一下,又握住了。
“你的手也裂了。”他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肚上有几道小口子。
是缝衣服的时候扎的,不算什么。
她把手缩回去。
他看着她,没说话,从她手里把那盒蛤蜊油拿过去,挖了一大块。
拉过她的手,涂在她的手指上。
“阿寒——”
“别说话。”
她老老实实闭上嘴。
他低着头,把蛤蜊油涂在她的每一根手指上。
从拇指到小指,从小指到拇指。
涂完了翻过来涂手心。
涂完了手心涂手背。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
蛤蜊油慢慢化开,油润润的,她的手没那么疼了。
她看着他低头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很认真,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阿寒。”
“嗯。”
“你手疼不疼?”
“不疼。”
她声音有点哑:“你手上全是血泡,怎么可能不疼。”
他没说话,把她最后一只手指涂完。
拧上蛤蜊油的盖子,放到枕头边。
“睡吧。”他说。
“你呢?”
“明天还要上工。”
她还想说什么,他已经闭上眼睛了。
她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忽然又开口了。
“南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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