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南软端着一碗饺子出门。
饺子是王大姐包的,白菜猪肉馅,说给老刘嫂子尝尝。
南软端到老刘家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翠芬站在门后,脸上围着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下面有青黑,像大熊猫似的。
“嫂子,王大姐包的饺子,给你尝尝。”
南软把碗递过去。
翠芬伸出手来接,手伸出来的时候,袖子往下滑,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被绳子勒的。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嫂子,你脸上的围巾——”
“屋里冷,戴着暖和。”
翠芬没等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南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很旧,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上有裂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翠芬第二天出门了,脸上的围巾摘了,脖子上干干净净的。
她见了人还笑,说老刘现在可好了,天天给她洗脚梳头。
团里人听了都点头,王大姐说:“老刘是真改了。”
南软没说什么。
但南软注意到,老刘家的窗户,到了晚上有时候会亮着灯,很晚才灭。
她路过的时候,闻见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的一丝酒味。
很淡,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那儿,风吹着围巾,她把围巾攥紧,走了。
……
老刘晚上坐在床上给翠芬道歉。
熄灯了,他坐在黑暗里说。
“翠芬,今天我又说气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翠芬躺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翠芬起来,脸上又有了笑容。
那笑容很好看,弯弯的嘴角,露出几颗白牙。
但南软看着总觉得哪儿不对。
像墙上贴的画,你明知它是假的,但远远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大姐说翠芬最近气色好多了。
南软说了声“嗯”,低头踩缝纫机,嗒嗒嗒的。
针脚走得密,线绷得直。
但她的心里,像有一根针断了,扎在肉里,看不见,但哪哪都不自在。
……
团里有一对夫妻生了一对龙凤胎。
丈夫叫张德胜,开荒突击队的,膀大腰圆,嗓门大。
媳妇叫刘桂兰,被服组的,跟南软一个屋待过,话少,干活利索。
孩子半夜出生,接生婆是王大姐。
第二天一早,王大姐逢人就说。
“龙凤胎,一男一女,龙凤呈祥,好兆头!”
消息传遍了整个兵团。
韩大江听说了,说是好事,团里得去看看。
他让人去供销社买了红糖、鸡蛋、两尺红布,带着几个人去贺喜。
南软也跟着去了。
王大姐拉着她说。
“你去看看,那俩孩子可招人疼了。”
南软本来不想去。
她跟刘桂兰不算熟,但架不住王大姐热情,就跟着去了。
张德胜家挤了一屋子人。
炕上铺着新褥子,刘桂兰靠在被子上,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炕梢,裹着两床小被子。
一床是新的,红花绿叶,厚实软和。
另一床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
男孩裹着新被子,女孩裹着旧被子。
韩大江第一个进门,把红糖和鸡蛋放在桌上,红布展开,抖了抖,搭在炕沿上。
“老张,恭喜恭喜,龙凤胎,你有福气。”
张德胜笑得合不拢嘴,搓着手说:“谢谢团长。”
韩大江走到炕边,弯腰看了看两个孩子。
他把男孩抱了起来,托在臂弯里,颠了颠。
“这小子,沉甸甸的,将来有出息。”
男孩被弄醒了,哇哇哭了两声,韩大江赶紧拍了拍,又笑了。
张德胜的娘,大家都叫她张婆子。
她端着一碗红糖水从灶房出来,笑呵呵的。
“团长,您说得对,这小子将来准是个好劳力。”
她把红糖水递给韩大江。
韩大江说:“给产妇喝。”
张婆子说:“她等会儿再喝,您先尝尝。”
韩大江没接,把男孩放回炕上。
张婆子端着碗走到炕边,把男孩抱起来。
“大孙,来,喝糖水,甜着呢。”
男孩被抱起来又醒了,哭了两声,嘴碰到碗边,不哭了,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女孩在旁边也哭了。
她的嘴一张一合,一直没停,像小猫叫。
没人看她。
张婆子喂完了男孩,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身去灶房端饭。
刘桂兰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南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女孩的被子蹬开了,露出小脚丫,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走过去把被子盖好。
女孩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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