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倏然静了一瞬。

太后脸色当即沉沉地落了下来。

“后宫妇人，当谨守妇人本分，不可妄议朝外军政，更何况眼下尚在年节之中，偏要提这般扰人心神的凶事，乱人心神，成何体统！”

被太后当众训诫，刘太妃面颊烧得通红。

她本就年岁尚轻，再加上心中有牵挂，依旧硬着头皮低声回禀：“妾知错了……只是……只是此刻乃是慈宁宫内私下闲谈，并非在外散播流言，实在是此事压在心头，叫人难以不忧心。”

这时，与她同期入宫的另一位太妃连忙上前半步，从中缓和局势：“回太后，刘太妃家中父兄尽数戍守边关，一旦边关燃起战火，家中亲人便要奔赴沙场，也难怪她会这般心绪难平。”

听闻此言，太后面上那层沉郁才稍稍松缓。

目光扫过这几位先帝末年入宫的太妃，她们年华正好，和当朝后宫妃嫔年岁相差无几，仍是一腔儿女心肠，心中牵挂故土亲人，藏不住心事，原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人入了宫没起什么作用，如今看着她们倒觉得有几分可怜，好好的年华就此葬送，此一生未有夫君宠幸，便做了独身妇人，一辈子，困死宫中，再也没什么指望。

不像早年间入宫的妃嫔们，或名或利总要占到一样，而她们当真就如充数一般，只是用来点缀的。

这些人从未被太后放在眼里，先帝末期最大的赢家便是太后，太后对她们生不出厌恶之心。

太后暗叹一声，声音稍缓不似方才那般严厉：“边关战事，哀家尚且没有收到的确切奏报，你们又何苦听风便是雨，将捕风捉影的传闻搁在心上，就算真有战事，我大启国力殷实兵甲充足，又何惧北疆蛮夷。”

说到此处，她转头望向贤妃，淡淡一语点出：“若论该忧心，贤妃家中才是将门根基，连贤妃都未见惶急，你身为长辈，反倒先自乱了心神，岂不要叫底下小辈看了笑话。”

刘太妃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勉强扯出一抹局促的笑意，垂首应道：“是妾危言耸听，妄生议论了。”

满殿的气氛经此一折，又添了几分微妙。

卫菡的心骤然沉沉往下一坠。

刘太妃这一番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撬开她深埋心底的记忆。

她本是携着这段时代过往而来，史书细碎琐事未必记得周全，可这般惊天大事却刻骨铭心——天启帝登基第四年，北疆蛮族大举来犯，战事绵延整整三月。

纵然大启国力雄厚，最终击退外敌，可朝堂军政积弊已久，这场仗依旧付出了沉重代价。

古来征战，祖辈早已给出了最直白的解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金戈铁马的史册笔墨写尽王侯将相，评价一代帝王的丰功伟绩，书写历史名将的杀伐果决，可真正承受战火蹂躏的，从来都不是高堂权贵，不是那些坐在桌前谈判，站在大台上高谈阔论的政治家们，而是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死的更多的也是穷苦人家培养出来的香火……

想到此处，一股后怕与郁闷缠上心头。

卫菡忽觉惭愧，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来到这深宫的这些时日，她日日周旋后宫纷争，殚精竭虑谋的不过是自身安稳，保全身边之人，竟险些将这般宏大的历史变局抛诸脑后。

史书之上寥寥数笔，便概括了那三个月的苦战，可落到现世人间，是沙场士卒浴血鏖战，是民间生灵流离颠沛，还有无数史书不曾细写的疮痍，以及战后久久难以平复的种种遗留祸端。

从古至今，战争二字，从来都不是纸上轻飘飘的几个字，藏着的是浮尸百里，是血流成河，是无数人悲悯哭泣，求也求不来的好好活着。

一场战争过后，政治家们瓜分利益果实，寒门贫穷之地，捧着不完整的战士尸身悲苦悼念。

卫菡指尖无意识攥紧腰间丝绦，心头沉甸甸的。

一旁的贤妃亦是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

唯独和才人，依旧垂着眼，端坐在席位之上，面容平静无波，叫人瞧不透她心中所想。

赵家如今各种门路都想走一走，也掌有部分兵权，大启已经多年未有战事，而军将们在保卫家国之时，也会希望能从战争中博得军功更上一层。

若这一次当真打起来了，只怕赵家也不会放过这等机会。

晨安礼作罢，卫菡缓步辞别慈宁宫，这一日，她始终心绪沉沉，难展笑颜。

而自那日以后，前朝的动向，仿佛也在印证方才刘太妃口中那桩蛮族将犯的传闻。

尚在年节之内，大年初六，圣上便紧急召集群臣议事，殿内所议内容严密封锁，半点不曾外泄。

可宫闱之中风声流转，知晓朝堂骤然紧绷之后，免不了引得后宫众人暗自揣测，心底笼上一层莫名的惶惑。

卫菡不爱出门，将自己闭在摘星阁内，闷在阁中整整一日。

屋宇之内虽暖，心下却郁结难舒，那些个流言不敢明目张胆，却也叫有心之人心中沉郁，愈发慌乱，卫菡实在受不住这份窒闷，便趁着尚未落雪，出门散散心。

天色已经微微沉暮，薄暮灰霭笼罩宫阙，晚风带着料峭寒意，往年来说，转年过后气温就要上升，可今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觉得这冬季，格外漫长，今日也格外湿冷。

她漫无目的地踱着步，不知不觉跨过石桥，信步游走，连自己也未曾想好要去往何处。

暮色四合，天地间色调都趋于昏蒙，就在这份安寂之中，一缕细碎压抑的轻啜声，悠悠传入耳中。

卫菡当即驻足。

身侧的秋楿则神色一凛，下意识跨步挡在她身前，警觉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宫道一侧，生着几丛繁茂的腊梅，枝桠交错横斜，虬枝重重叠叠，恰好能将一人身形隐在花影之后，可只要稍一转步，便能将内里光景看得一清二楚。

花丛阴影里立着一道人影，一身深紫色宫装，色调陈旧，看着略显老气，头上珠翠寥寥，并无繁复华贵的首饰。

只消一眼，卫菡便辨认出来，那正是在慈宁宫道谈论战事传闻的刘太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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