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的后半程，气氛比前半程松快了一些。
陈伯明既然说了回去跟团队商量，就意味着今晚的谈判暂时告一段落。
他是个老江湖，知道饭桌上逼不出结果，能听到一个让他回去可以交差的新思路，这顿饭已经吃回了本。
他重新拿起酒瓶，这回没给傅斯年倒，反而先给苏清媛倒了半杯：“苏总刚才那番话我回去得好好消化消化，说实话，做我们这行的习惯了看硬投入算硬回报，你们做内容的算的是软账，这两套算法放在一起，确实得有个中间人做翻译。”
苏清媛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笑着回：“陈总客气了，不是什么高明的东西，就是站在自己那摊事上多想了半步。”
蒋成立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多想半步，这功夫比跑一百步还难。”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带着一点香江那边特有的腔调，但不重。
苏清媛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看陈伯明，看的是傅斯年。
傅斯年迎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蒋总做供应链的，应该最懂这个道理，仓促周转率差一个点，利润就差出一截，那个点看着小，要抠出来得花大力气。”
蒋成立把茶杯放下，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他身子微微朝着傅斯年那边倾了倾：“傅总做过供应链？”
“没做过。”
傅斯年说：“但被供应链卡过脖子。”
他说的轻描淡写：“前年我们有个文创产品线，出货量上来之后，仓储那边跟不上，压了一个季度的货。”
“后来专门请了人来梳理流程，才算是把账平回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们这行看着是管货，其实是管时间。”
蒋成立听落，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一些，推了推金丝眼镜：“傅总这话，比我见过的很多做事业的人都说的透。”
陈伯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扯了扯嘴角，但眼底的那点神色变了。
他原本把蒋成立拉过来，是想要给自己这边添个有分量的陪客，让傅斯年看到他有香江那边的资源盘。
可眼下这两个人隔着他在聊，倒像他成了多余的那个。
他端起酒，主动岔开了话题：“傅总，苏总，菜还做的合口味吧？这家管子的主厨是顺德人，做鱼是一绝。”
苏清媛顺着他的话头接了过去：“鱼确实好，很鲜。”
陈伯明立刻招呼服务员落再加一道蒸鱼，热情的像是这顿饭才刚开始。
之后的时间，饭桌上的话题逐渐散了开去。
陈伯明聊了聊最近城西那块地的拍卖，又说了几句圈子里，谁家孩子考上了哪所大学，全是无关紧要的闲篇。
苏清媛把这些话听到耳朵里，但心思没在上面。
她注意到蒋成立后来接了一个电话，起身到包房外面的走廊里说了五六分钟，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他坐下之后，往傅斯年那边多看了两眼。
那眼神不是打量，更像是在重新判断什么。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服务员端上了果盘跟甜品。
陈伯明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笑着问傅斯年：“傅总，回头我把团队那边的初步测算发你，你们也看看对赌机制的阀值设在什么位置双方都能接受，这个还得请教苏总。”
傅斯年点了下头：“不急，陈总把账算清楚了再聊，咱们不赶这一时半会。”
这话说的很体面，给足了陈伯明的时间，也把下一步的主动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散场的时候，陈伯明送到包房门口，握着傅斯年的手多晃了两下：“今天这顿饭吃的好，改天我做东再请两位。”
蒋成立跟在他们后面出来，走到了苏清媛身边，忽然放慢了脚步，声音不高不低的说了句：“苏总，有空来香江玩，那边有些文创园区的运营模式你们应该感兴趣。”
苏清媛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有机会一定。”
蒋成立没再说什么，朝她点了下头，就跟着陈博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出了月珍轩的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傅斯年走到苏清媛身侧，替她挡了挡风，等她上了车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后，他没有立刻打方向盘，而是在路边停了片刻，转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还好。”
苏清媛靠在座椅上，把高跟鞋的鞋扣松了松：“比我想的轻松。”
“你那个对赌机制，把他给架住了。”
苏清媛偏头看他：“你觉得他接的住吗？”
“接不接得住是他的事情，但他说了回去商量，就说明他没有打算一口回绝。”
傅斯年打了个方向盘，车子驶入了夜色中的街道：“他要是真的觉得没戏，当场就会打哈哈把这话题带过去，他既然接了，就说明他回去会算这笔账。”
苏清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车窗外的路灯一站站往后掠，她看着傅斯年的侧脸，忽然道：“蒋成立最后那句话，像是在抛橄榄枝。”
“嗯。”
傅斯年应了一声：“他对我也有兴趣。”
“陈伯明应该没料到这个。”
傅斯年说到这里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苏清媛能够读懂里面的意思。
回到家的时候，念念已经睡了。
阿姨从楼上下来小声说，念念今天晚上自己翻完了三本绘本，还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苏清媛听了，心底里软了一下，上楼轻手轻脚推开儿童房的门，看了一小会儿念念安静的睡脸，才关上门退出来。
傅斯年站在走廊尽头的床边，正在打电话。
苏清媛没走过去，在卧室里换好了家居服，她等了一会儿，傅斯年才推门进来。
“周律师的电话？”
“嗯，把今天饭桌上聊的大致内容跟他说了一下，让他心里有个底。”
傅斯年解开袖口，把衬衫换下来：“陈伯明那边如果真的把对赌方案拿出来走合同，有些条款要提前卡好。”
苏清媛靠在床头看着他，想了想：“你说蒋成立是陈伯明临时拉来的，还是陈伯明专门情来压阵的？”
傅斯年想了想：“五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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