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绾并不知道除夕那晚自己走后，谢泽和褚玉是如何折腾到夜班四更才偃旗息鼓的，只知道第二日一大早，谢泽便下令禁了褚玉的足，还从正院搬回了书房，从此再也没有和褚玉见过面。

见此情形，颜绾只当自己的离间计已然奏效，断定谢泽已经对褚玉厌恶至极，连见都不想再见她一面，心情不由得畅快万分，于是日日精心梳妆，涂脂抹粉，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凑到谢泽面前软语温存，百般讨好，借着新年佳节的由头，央求他带自己出门逛街散心。

颜绾身份特殊，平日不常出门，此次趁着年节，难得提出想要出去走走，感受一番市井的繁华和节日的气氛。

对于颜绾的请求，谢泽素来是有求必应，听闻她想逛街，当即便决定明日带她一起出门，待自己走亲访友之后，便陪她上街闲逛，尽兴游乐。

新年的这几日，谢泽借着拜年的名义，每日游走于京城一众王侯官员的府邸之间，走访了不少平日不常有机会见到的达官贵人，为将来的仕途铺路。

席间偶尔也会有人问起，说他为何不携夫人一同前来。

每逢此问，谢泽便会解释说内子不慎染了风寒，身子不适，需要在府中静养，不便奔波应酬。

说这话时，他言语间总会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眉眼温柔，情意真切，任谁看了，都只会夸赞他温柔体贴，顾家重情，于是纷纷出言宽慰，叮嘱他无需太过忧心，冬日风寒乃是常事，静心调养便可痊愈。

谢泽表面连连应承，实则转头便与颜绾一同逛街游乐，谈笑风生，将褚玉这个尚在病中的发妻彻底抛到脑后。

此时日暮西垂，残阳敛尽余晖，暮色沉沉笼罩整座京城。

年节期间的京城不设宵禁，以至于暮色渐沉，街巷间依然人流如织，热闹非凡，摊贩的吆喝声、百戏的鸣乐声、游人的笑语声交织相融，满城喧嚣热闹，人间烟火不息。

颜绾难得出一次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时而驻足街头，围观杂耍百戏，时而在街边的铺子上挑选钗环首饰，回头笑盈盈看向身侧男子，软声询问哪个更适合自己。

这样的情景，倒是像极了他们小时候。

以往每逢年节，他们亦是这般结伴出游，并肩赏景，无忧无虑，自在肆意。

只是后来，他们各自成婚，各奔东西，经历了世事沉浮，心境早已不复当年，再难回到年少时那般无拘无束的模样了。

谢泽看着颜绾明媚的笑颜，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温声说都适合，随即大手一挥，便将颜绾拿在手里把玩过的首饰尽数买下。

看谢泽出手如此阔绰，摊贩脸上顿时堆满了讨好的笑意，连连夸赞二人郎才女貌，夫妻恩爱，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听到这话，也都十分默契地没有反驳，而是相视一笑，悄然默认了他们就是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

此时的颜绾正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一道蓄满恨意的目光已经将她牢牢锁定。

那马车宽敞华丽，乌木车辕搭配着铜质的雕花构件，处处透着华贵和考究，看起来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所能置办的。

而那车内之人，身着玄色长袍，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容貌，墨发略显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而孤绝的气息，与车外热闹的年节氛围显得格格不入——正是晋王麾下的谋士，展宵。

因为曾经受过黥刑，不便以这般残损的容貌示人，所以自打投入晋王门下后，展宵便一直避居在王府的墨池苑，极少出门，更不轻易接见外客。

晋王担心他在府里闷坏了，便提议让他出门散散心，哪怕只是坐在马车里不出去，透过车窗看看京城的繁华景象，也好过终日待在墨池苑的二层小楼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

对此，展宵虽然觉得无甚必要，却也不愿拂了晋王的好意，于是便答应了今日乘车出门，绕城闲游一圈。

他本是随性散心，未曾奢望有什么际遇，却不料此番偶然出府，竟好巧不巧地撞见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车帘微启，透入一线市井灯火。

展宵死死盯着人群之中那抹娇柔的身影，看着她依偎在谢泽身侧，巧笑嫣然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碎尸万段！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来老天终究待他不薄，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奔波辗转，隐忍蛰伏，终究还是让他找到了那个女人。

深埋心底多年的伤疤被骤然揭开，旧恨翻涌，痛彻心扉。

展宵指节骤然收紧，死死扣住坚硬车壁，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木质的车壁抠出道道裂痕。

今日在城内闲逛时，展宵透过车窗观赏百戏，意外在人群之中看到了谢泽，还有他身侧立着的一个身姿娇柔的女子。

看着两人并肩同游、举止亲密的模样，展宵还以为那女子便是褚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戏弄之心，想着若是自己此刻出现在他们夫妻面前，不知褚玉会作何反应。

可他还没来得及下车，那女子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蓦然回首，一张完整的面容赫然落入他的眼底。

那是一张娇柔艳媚，顾盼生情的脸，低眉浅笑间，天然带着几分楚楚动人之态，让人忍不住对她心生怜惜。

他怎会认不出这张脸呢？

五年前，他家破人亡、身败名裂、容颜尽毁、沦落尘埃、受尽屈辱……一切的一切，都是拜这张脸所赐。

就是这张看似娇弱无辜的面容，亲手毁了他的家族、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的一生，将他从云端推入泥沼，从此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马车在街巷中缓缓前行，始终与谢泽和颜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让他们察觉到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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