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审判司衙署内,门窗紧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大半,唯剩一片死寂。
三朝老臣王延玉独坐于宽大的公案之后,花白的头颅深垂,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眸此刻空洞地凝视着案头——
那里,摊开放置的,正是那桩震动朝野的“靖国女使遇刺案”卷宗。
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要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骨脊彻底压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卷与灰尘的气息,更添几分压抑。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历经波折、几近夭折的通商谈判,在陆忱州力挽狂澜下终于达成了共识;好不容易,明日便是递交国书、缔结盟约的最后吉期。可偏偏在这最后关头……最后……
“呃……”
一声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哽咽,打破了室内的死寂。王延玉抬起颤抖的手,抹过布满皱纹的眼角,指腹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已老泪纵横。
“为何……究竟为何要如此啊……!”
他对着空荡荡的衙署,发出无人回应的悲鸣,“如此一来,我大曲的信誉……在外交之上,还有何颜面立足?天下外邦……又将如何看待我大曲……百年声誉,毁于一旦……毁于一旦啊!”
泪珠滚落,砸在摊开的卷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止住身体的颤抖。
随后,他颤抖着拉开公案一侧的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封早已写好、封口处却空无一物的辞呈。
就在他扶着桌案,准备将这承载着他最后尊严与绝望的奏疏递出之时,衙署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带着急切寒风的身影闯了进来。
是卫明轩。
卫明轩气息未定,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王延玉手中那封刺目的辞呈上。他瞳孔一缩,急声道:“王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此刻万万不可灰心!公主殿下已亲自面圣陈情!陆大人的清白,眼下全靠您在此主持大局,设法周旋啊!”
王延玉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看向眼前这位年轻却坚毅的将领,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明轩……事已至此,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你告诉老夫,还有什么案……可翻?”
“您难道不相信陆大人吗?”卫明轩语气更急,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
“相信?”
王延玉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悲色更浓,“老夫正是因为他品行高洁,绝不会行此卑劣之事,才更清楚……此案……”
——此案,翻不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判词死死咽回喉中,化作一声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叹息:“哎!”
他绕过公案,步履蹒跚地走向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向窗外灰蒙蒙、不见一丝生气的天空和远处衰颓的宫殿。
“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绝望,缓缓道:“在一个昏聩至此、自毁长城的朝廷里,做任何事……都已没有了意义。这个国家……要亡了。”
卫明轩心头巨震,还欲再言,王延玉却缓缓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卫大人,”他的语气恢复了心如死灰的平静,“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陆大人曾给老夫递过话,此案未决之前,他……谁都不见。”
他转过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卫明轩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嘱托,更带着无尽的苍凉:“照顾好公主殿下。至于其他的……老夫,已然无能为力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将桌上那顶象征三朝元老的官帽轻轻扶正,然后决然转身,握着那封辞呈,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出了审判司的大门。
*
而陆忱州最终同意见的第一个人,竟是平渊。
三日后的天牢,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是从高悬小窗透进的、有气无力的灰白光线,映照出空中漂浮的尘埃。
平渊在家仆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入这不见天日之地。
短短几日,这位历经三朝的风骨老臣,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再也直不起来,它满头华发似乎又添了许多银丝,整个人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岁。
当他的目光穿过粗重的栅栏,落在那个倚坐在冰冷墙角的身影上时,一直强忍的悲恸再也无法抑制。他甚至来不及挥手让家仆退下,一行热泪便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忱州……”
牢房内的陆忱州,身着囚服,曾经的绯色官袍与赫赫威仪早已不在。
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干涸而开裂,昔日如磐石般坚定沉稳的眸光,此刻如同一潭死水,沉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听到呼唤,看到来者是平渊,他嘴角才极其艰难地、微微牵动了一下,极其勉强挤出一个让老人安心的微笑。
“平大人……”
“是老夫……是老夫害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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