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但归墟之门前的平原上，没有一个人觉得冷。
那道金色光柱在持续亮了一年之后，终于开始变化。不再是缓慢的碎裂，而是一种几乎无声的膨胀——光柱从内部向外扩张，像一枚正在成熟的果实从果皮内部撑开自己。金色的光芒变得浓稠，像被阳光加热过的蜜糖，沿着裂缝缓缓流淌，落在地上不碎不散，而是积成了一片浅浅的光泽，像银河铺满了泥土。
四族营地的所有人，都在同一刻走出了营帐。没人说话，也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那道正在打开的门。光柱的顶部最先裂开，金色的碎片像花瓣一样向四周翻卷，露出内部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介于银和灰之间，像是夜晚被黎明穿透前的最后一刻。门开了，露出最核心的部分。那是一座通道，没有门板，没有框架，只有一条向内延伸的、由光凝聚成的甬道，两侧的光壁在微微流动，像是活着的。
没有人第一个迈步。四族均站在各自的营地边缘，像四群站在河边的动物，看着对岸的树林，谁也不敢先踏进水。然后，一只灰色的鸟从南边飞来，落在光柱边缘，啄了一下地面，又飞走了。那只鸟飞走的时候，仙族阵营中，一个穿白袍的弟子先迈了一步。“进去。”他说，“别让他们抢先。”
仙族没有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列队走进了甬道。白色的长袍在金光中晃了一下，像水滴入河，瞬间被光吞噬，消失在甬道的深处。
人族是第二个动的。梅丽珊卓没有下令，但她站在城墙上看了一眼，回头对身后的祭司们说：“进去。找到初代贤者留下的东西，带出来。”祭司们没有说话，组成一行队伍，步入甬道。他们手中握着圣光石，光芒在金色的甬道中像一支快要熄灭的蜡烛，走着走着，也被吞没了。
兽族第三个行动。科尔挥手，五千骑兵没有全部进去，他只带了三千，其余人在外接应。“进去之后散开，找到东西就退，不要恋战。”他说完，第一个走进了甬道。
魔族是最后一个步入的。维苏威站在营帐前，看了一眼莉莉丝，说道：“我带队进去。”他说，“卡修斯和布兰迪守在外围。西格里斯跟我。”
莉莉丝没有等他说完，已经系好了幽冥之刃，站在了甬道入口前。维苏威看了她一眼，没有拦。“你跟着我，别走散。”他说。
“不会的。”莉莉丝回答。她走进了甬道，光从四面合拢过来，像一双手合上了她的视线。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看不见魔族营地了。只有正在向前延伸的甬道。甬道走了很久，像走了半日，又像只走了一刻钟。光壁上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金色变成浅金色，变成银白色，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灰，像被稀释过无数次。然后，光壁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地下空间里。头顶是岩石穹顶，穹顶上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像被倒置的星空。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地面，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像符文，有些像图案，有些像被磨损过的字迹。空间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廊柱，有坍塌的墙壁，有被时间削去棱角的雕像。
四族的人散落在这片空间里，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探索。魔族选了一条朝左的通道。维苏威走在最前面，西格里斯紧随其后，莉莉丝走在他们之间。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壁画——那些壁画她见过类似的，在雄鹰岭古战场的神殿里。壁画上画着两个人，一个浑身笼罩着光明，一个周身缠绕着黑暗，她们手牵着手，共同面对一片虚无。不同的是，这里的壁画保存得更完整，细节更清晰，连人物的表情都能辨认——那个光明身影的面容平静，黑暗身影的面容坚定，像是在做一件她们都知道必须做的事。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锁，刻着一行字。字迹古老，但莉莉丝读懂了——“唯二者携手，方可入此门。”
维苏威伸出手，推了一下门，石门纹丝不动。西格里斯也试了试，同样没有反应。
“需要两个人。”莉莉丝说。
她走上前，伸出手，掌心贴在石门上。维苏威看了她一眼，也把手放了上去。石门在他们掌心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门后的石室。石室不大，四面墙壁光滑，没有壁画，没有符文，只有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卷轴。莉莉丝走过去，拿起卷轴，展开。卷轴上只有一行字：“走完该走的路，在尽头等待。”
“什么意思？”西格里斯皱眉。
“意思是这里不是终点。”莉莉丝放下卷轴，看向石室另一侧墙上那扇半开的石门，“它让我们继续走。”
那扇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通道，比之前的甬道更窄，更陡，像是从地下通往地面的出口。几人沿着通道向上走了很久，久到光线开始变亮，久到空气变得潮湿，久到他们听到了水声。通道尽头，是一座圆形石殿。穹顶是敞开的，能看到真正的天空，十一月的云层很低，像压在水面上一样。四周是石柱，石柱之间挂着已经朽烂的布幔，地上的石板被青苔覆盖了一半。石殿中央有一座碑，不是那块他们在雄鹰岭见过的石碑，而是另一块，更大，更完整，上面刻满了字，没有被磨平。
莉莉丝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拂开青苔。字迹清晰地露了出来，第一行字和雄鹰岭那块石碑上的一模一样——“光明与黑暗本为一体。强行割裂，只会带来更大的毁灭。魔非纯恶，人非纯善。”
但后面还有。雄鹰岭那块碑文断了一半，这一块却没有断。它接着写下去：“割裂之痕化为‘虚无’，吞天噬地，万物归尘。虚无每三百年苏醒一次，沉睡时它蛰伏，苏醒时它生长。唯二者携手，方可封印虚无。初代贤者与初代魔皇联手封印，然封印非永恒。后人须知：贤者之责，不在诛魔，而在寻得黑暗中的光明，使其归于一体。若后辈误解此意，则虚无终将冲破封印，届时万物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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