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修容本已坐下,闻言立刻絮絮数落起萧绎来,“这是为人父该说的话么?你小时候,难道娘是不管不问,放你一边哭去的?”
“是,儿子知错了。”萧绎倒了杯小厮刚温好的菊花酒,敬奉给阮修容,“阿娘尝尝,今年酿的比往年都香。”
阮修容呷了小半口,眼光扫过肃立着的姬妾,忽然想起个最爱喝酒的人来,“怎么这个时辰,还不见昭佩?”
混杂着屈辱尴尬的神情从萧绎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变成了漠然,“她不在宫内。”
阮修容叹气连连,“难道还在庙中?这孩子脾性未免太倔,说是出家,哪有逢节庆也不回来的?若传扬出去,旁人倒要指责我们母子无情无义,将正妃逼到这田地。”
又问道,“你怎么不派人去请?”
萧绎强压着怒气,仍勉力遮掩道,“儿子已经派人请了三次,她绝意不肯回来,儿子总不能把她绑来。”
他的眼神落在几个或娇或媚,惹怜求惜的妾室身上。如此被簇拥着,似乎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要紧。一念至此,干脆放任道,“随她去吧。”
阮修容是萧绎的生身之母,如何看不出儿子脸色。见他言语反常,便隐隐起了疑心,当即吩咐身边婢女,“就算是出家,也不能连重阳都在庙里过。去,叫人再去请。”
婢女连忙应声而走,阮修容又问道,“怎么夏氏也不在?”
“回修容,夏夫人抱病,是而未能前来。”
阮修容微微叹气,只转头道,“开席吧。”
瑶光寺。
到了重阳节庆,平日熙熙攘攘的信徒香客或围聚家中,食饵饮酒,或成群出游,登高望远,寺庙便冷清下来,几无人烟。
智远的僧房本就幽谧,此刻更远隔俗尘,自成一方天地。
素净的木桌案上摆着三碟重阳花糕,夹核桃花生的,掺果脯蜜饯的,塞新鲜花朵的,颜色各异,香软诱人。周围还错落着几个木碟陶碗,满装青梅红樱,石榴银杏,栗子松子之类的小食。
昭佩蜷在窗边竹榻上,手里胡乱缝着两个毫无刺绣的红布荷包,唰唰收了针翻过来,便抓竹筐里鲜红的茱萸果儿往里塞,边塞边笑道,“我生平最爱缝这茱萸囊,只带一天的东西,胡乱了结就是,不像寻常香囊一针一线的费工夫。”
她说着系紧茱萸囊,先绑一个在自己臂上,又递一个给柳儿。
柳儿受宠若惊的接过来,“谢夫人恩赏。”
对面的智远眼巴巴看着,颇不满意,“贫僧的呢?”
昭佩伸手点点他的前额,“出家人四大皆空,要这红红花花的东西做什么?”
又笑道,“傻和尚,哪有男人戴茱萸囊的?”
智远拿起个石榴剥弄着,语带戏佻,“左右夫人欠着贫僧一样爱物,贫僧绝不肯罢休的。”
“呸!贫嘴和尚!”昭佩啐他一口,又捻了颗青梅咬着,立时酸的皱起眼眉,“嘶!好酸!”
她咂着嘴,又捻起颗樱桃,美滋滋的摇头晃脑,“啧,要是再来杯酒。。。”
智远正给她往小陶碟里剥石榴籽,闻言放下没剥完的半个,抬手倒了杯香茶,“寺中不许见酒气,夫人又心腹常病,还是乖乖以茶代酒罢。”
昭佩半嗔半笑的哼了一声,才接过茶一饮而尽,学着先贤古圣的洒脱模样,执着空杯对窗长叹,“啊!人生足矣!”
智远和柳儿都被她逗得忍俊不禁,霎时笑将起来。
柳儿笑的轻些,趁机用余力抢过智远剥好的石榴籽,高高举起陶碟,拧身便走,“夫人要是足矣,那这碟石榴就赏给奴吧,奴还没足呢!”
昭佩也不穿鞋,就直接跳到地上,左突右奔的追着柳儿跑,“好啊!看把你惯的,今儿非收拾你不可!”
智远看得心疼不已,忙也下榻,从后抱住了昭佩,“连鞋都不穿,小心寒气。”
说着把她抱回榻间,又蒙了块薄毯在腿上。
柳儿仍倚着门发笑,昭佩就踢踢双腿,指着脚上罗袜以示抗议,“我明明穿了袜的,寒气进不来。”
智远气爱交加,并不与她争辩,只摇头轻笑。
正闹得天翻地覆,笑语盈盈间,忽然有个小沙弥疾步而来,“后堂师父,夫人,寺外有几个仆役,说是来找夫人的。”
昭佩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由凉笑起来,“让他们走!”
智远却道,“夫人久不归家,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回去看看也好。”
“我一个寡居无子之人,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那些仆役想趁节下讨个赏罢了。”昭佩说着,起身坐到智远腿上,搂住他的脖子轻笑,“再说,你舍得我回去?”
智远本就是客套,哪里真肯放她离开片刻,如今心愿得遂,自然紧搂着不撒手。
昭佩见他虽不说话,眸中却带笑,立时转头对柳儿道,“既如此,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到我房中找棉儿,领些银钱饰物。”
柳儿瞬间看懂昭佩的眼神,会意道,“是,奴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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