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具躯壳,状若行尸,正涌向那扇半开的铁门。
苏绾没有退。
她抬起长靴,用尽全力一脚踹开那扇门。
轰然巨响,门后的光亮吞噬了黑暗,刺得人眼底生疼。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血海尸山,也没有冰冷的刑具。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华丽到令人目眩的仙坊。
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其中夹杂着隐约的血腥味,钻入鼻腔,搅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粉白色的纱幔从高处垂落,缠绕着雕龙画凤的白玉台阶,香雾缭绕间,透着一股诡异的艳靡。
仙坊正中,“长生坊”三个鎏金大字挂得堂皇,昭告着此地的无上荣光。
殿内人声鼎沸,喧闹得如同凡间最热闹的集市。
苏绾冷眼扫过全场。
整个大殿被巧妙地分割成几十个区域。
驻颜汤,玉肌膏,换脸室,改骨台。
塑形阁,清疤楼。
每一个区域前都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有衣衫褴褛的散修,亦有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无论男女,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神情。
他们死死攥着手里的号码牌,脖子伸得老长,一个个引颈而望,神情焦灼又狂热。
巨大的白玉牌匾立在旁边,用朱砂写着明码标价的规矩。
“祛一道旧疤,三千上品灵石。”
“重塑鼻骨,一万极品灵石。”
“天生玉肌套餐,需自愿献出部分本源。”
“仙侣双修定制脸,可按对方喜好调整,价格面议。”
夜珩看着那些字,唇角扯开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
“谢无咎若是在此,怕是要把这家店的招牌劈了。”
可排队的修士们不这么想。
他们只恨自己兜里的灵石不够多,只怕自己排不上号。
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女,将手里的灵石袋抱得像自己的性命,她压低嗓音,对同伴说的话里透着一股神经质的兴奋。
“只要换掉这张脸,再把眼角开大些,师兄一定会多看我一眼的,他最喜欢洛师姐那样的眼睛了。”
同伴听得双眼放光,满是艳羡。
“等你改好了,我砸锅卖铁也要来。”
不远处,一个断了右腿的男修拄着拐,拼命往前挤,拐杖戳在别人的脚上也不管不顾。
“让我先来,让我先来!”
他嘶哑地喊着,脸上满是汗水。
“玄天宗的外门考核就在下月,他们只收仙姿端正的弟子,我这腿要是接不好,这辈子就完了!”
另一侧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捧着一个破旧的木盒,眼圈通红,嘴里反复念叨着。
“我全部的积蓄都在这了。”
“只要喝了驻颜汤,我就能变回二十岁的样子。”
“夫君新纳的那个小妾,骨龄还不到一百岁,我不能输给她,我绝不能被休弃。”
更远处,一对年轻道侣的争吵声刺破了嘈杂。
男修指着女修的脸,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皮肤粗糙得像树皮,带你出去我都嫌丢人。”
“赶紧进去把皮换了,不然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
女修红着眼眶,死死攥着手里的号码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苏绾听着这一切,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全知塔的赵瞳,是将羞耻的烙印强行按在别人头上。
长生坊的颜如玉,手段却阴毒千百倍。
她让你自己跪下来,亲手奉上屠刀,再对她感恩戴德,山呼万岁。
沈棠梨站在坊门口,呼吸早已乱了节奏。
这里的香气对她而言,就是缠绕不散的噩梦。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远处一座粉白色的楼阁,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妹妹……当年就是在那里面,第一次换脸。”
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血印。
“她走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全变了。”
苏绾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她只是侧过脸,问了一句。
“还能走吗?”
沈棠梨猛地咬紧牙关,手里的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能。”
就在此时,大殿内的人群起了骚动,自动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激动地喊出了声。
“颜坊主来了!”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二楼的台阶上缓缓走下。
那女人一头乌发如瀑,肌肤在缭绕的香雾中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眉眼温柔到了极致,一颦一笑都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性,真如来普度众生的神女。
她就是颜如玉。
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修士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引,死死黏在她身上。
男修的眼里是赤裸的渴望,女修的眼里则是狂热的崇拜。
颜如玉走到一个满脸烧伤的女修面前,停下了脚步。
女修被她的气场吓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
颜如玉却弯下腰,伸出纤纤玉手,动作轻柔得无可挑剔,替她把滑落的面纱重新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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