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斯特拉斯堡的会议厅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掌声。
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了那里,赞成票比反对票多出十七票。
十七票。
何静香盯着那个数字,后背慢慢靠上椅背。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报喜。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怀先从她身边走过来,把一杯水推到她手边。
他没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反而是最准确的。
新法案的核心条款基本按照团队最后一稿的版本落地:供应链各环节须在规定时限内披露关键采购来源;涉及跨境并购的交易,须接受独立第三方尽职调查;任何市场参与者不得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合规审查。
这几条,字字都是刀。
K先生的那套打法,核心就建立在“灰色”二字上,他从不亲自出手,总是借道子公司、空壳基金、行业协会,把压力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何静香他们在诉讼里对抗了将近两年,最大的困境不是没有证据,是证据拿出来也无法适用现行规则。
现在规则变了。
法务总监魏博站在她侧后方,低声说了一句:“对方律师团队今天早上就开始撤回两份证据申请了。”
何静香“嗯”了一声。
她已经料到了。
消息是通过中间人传来的,渠道很老派,一封措辞正式、却刻意留有余地的信函,落款是K先生的私人法律顾问事务所。
信的意思很简单:希望就现有争议重启协商,探讨“互利共赢的解决路径”。
互利共赢。
何静香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回信封,推给坐在对面的陈怀先。
陈怀先扫了一眼,抬起头:“你怎么想?”
“见。”
“条件?”
“我来定。”
陈怀先没有异议,只是把信封原样推了回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住了。
何静香注意到那个小动作。
她了解他。两下是“我支持你”,三下是“我有保留意见”。
两下。
谈判地点选在布鲁塞尔,一家与双方均无直接关联的律所会议室。
K先生没有亲自来。
坐在对面的是他的首席代理人,姓福尔曼,头发半白,西装笔挺,整个人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建筑好看,但每一处都是计算过的。
何静香进门时,他已经站起来伸出手。
“何女士,久仰。”
“福尔曼先生。”她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坐吧。”
她在主位落座。
这个细节没有人明说,但屋子里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魏博把厚厚一摞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没有开口介绍,只是整齐地摆放好,像在摆一局棋。
福尔曼的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秒。
何静香没看他,低头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抬起头,开口:
“我们提三个前提条件,不进入议程、不参与讨论,先确认这三点,再谈其他。”
福尔曼的表情没变,只是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放到膝盖上。
“请说。”
“第一,K先生旗下与本次争议相关的七家子公司,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开放财务记录,接受我方指定的第三方机构尽职调查。”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第二,此前对我方合作伙伴施加的采购封锁,须在法案生效后三十日内全面解除,并以书面形式向各方发出说明。”
福尔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就那么一点,但何静香没错过。
“第三,”她顿了顿,“K先生本人须在最终协议上签字,不接受代签。”
沉默。
是那种特别压实的沉默,像冬天的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重量全在。
福尔曼的视线终于移过来,对上她的眼睛。他在评估,评估她说这话时有几分是底气、几分是虚张声势。
何静香回望他。
她的表情很平,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就那样看着他,等他自己得出结论。
良久,福尔曼开口:“第三点,我需要请示委托方。”
“当然。”她把笔放下,“我们休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变成了四十分钟。
何静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站着,外面是布鲁塞尔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一排老建筑的屋顶,线条很古朴。
陈怀先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她。
“他打了三个电话。”陈怀先说。
“我知道。”
“K先生在赌你会退让第三条。”
何静香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第三条才是真正的钉子。K先生这么多年来从未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留下亲笔签名,所有协议都经由代理人执行。一旦他亲自签字,就等于承认了他在整件事里的直接角色,法律意义上的那种承认。
他当然不想签。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权了。
法案通过之后,对方手里那些模糊的“灰色手段”已经开始失效,国际诉讼那边三条战线有两条已经出现明显转机。再拖下去,对方付出的代价只会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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