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种什么?”
“桂花树,”他说,把铁锹插进土里,“你不是说过,老宅院子里以前有一棵?”
她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之前说的事,具体哪一年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大概是某次他们在外地出差,聊着聊着扯到童年,她随口提了一句,说外婆家院子里有棵桂花,每年秋天香得人睡不着。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苗在哪儿?”
“托人从苗圃挑的,明天送来。”
何静香绕着那个坑走了一圈,沉默了几秒。
“种这里合适吗,光够不够?”
“算过了,够。”
她没有再质疑,去屋里换了一双旧鞋,出来拿过那把铁锹,开始帮他整理旁边的土。
就这样,没什么大话,也没什么仪式感,两个人在夕光里忙了一个多小时,把那片土翻松、平整,等着明天的苗到。
婚礼办在一个普通的周末。
桂花树刚种下去没几个月,还小,但已经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香。
来的人不多,真正的亲近的,加起来也就三桌。魏博来了,带了他太太,两个人在院门口照了好几张照片。陈怀先这边,是他几个老朋友,一个从前做物流时候认识的合伙人,一个是他哥,带着孩子,那孩子满院子跑,把桂花树绕了不知道多少圈。
没有主持人,也没有讲台。
就是吃饭,喝酒,说话。
何静香穿了一件暗红的旗袍,头发挽起来,没有多余的配饰。她坐在主桌上,和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说话,是陈怀先的姑姑,七十多岁,耳朵有点背,但眼睛亮,一直拉着她的手,说她手相好,有福气。
何静香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听。
陈怀先从另一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微微侧过头,没有说话,但耳根红了一点。
魏博在旁边看见,举起杯子,就当没看见,很职业地把目光移开了。
夜深了,客人陆续散去。
院子里剩下最后一点灯,风来,桂花无声落了几瓣,飘在青石板上,落在台阶边的旧木椅扶手上。
何静香坐在那张椅子上,手边放了一杯没喝完的茶,陈怀先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头顶一天的星。
南方山里的天,比城里清楚得多,星星密,深,有种说不清楚的厚重。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说,”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已经把几辈子的波澜都过完了?”
陈怀先侧过头看她一眼,她还是仰着脸看星,眼神里没有悲,也没有特别的喜,就是那种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停下来的人才有的那种静。
他伸过手臂,把她揽紧了一些。
“过完了也好,没过完也罢,”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往后余生,我都在这儿。”
何静香没有动,就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桂花还在落,无声无息,一瓣一瓣,落进这个安静的院子,落进这一夜将尽的灯光里。
岁月到了这里,不再汹涌,只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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