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一周结束,何静香坐上返程的车,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闭眼,刚闭上没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是公关总监江淼发来的一条消息,措辞很克制,但她看完之后就坐直了。
欧洲那边,三家主流财经媒体在同一周内刊出了措辞相近的报道,核心词条几乎一模一样,“数据垄断”、“挤压生态”、“中小企业困境”。角度不同,结论相同。
这种一致性,不是巧合。
她把手机拿近了些,一篇一篇翻,翻到第三篇的时候,停了一下。
文章里引用的一个所谓的“匿名供应商”的采访,用的词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事先写好了台词,再喂给记者。
她把截图发给江淼:查来源。
江淼回复:已经在查了,但对方用了多层转包,溯源比较慢。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的高速路。
夜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她想起谈判桌上K先生最后收起文件夹时的那个动作,收得太利落,太快,不像一个真的认输的人。
她当时就知道,那不是结束。
只是换了个方向。
江淼在第二天上午发来了初步的排查结果,涉及的三家媒体都有一个共同的间接股东,追到第三层的时候对方用了一个注册在东欧的壳,再往下就断了。
她把报告打印出来,压在桌上,用笔在那个壳公司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没有直接证据,没有用。
但她心里那个圈,已经画好了。
公关那边开始起草回应声明,她看了三稿,改了十几处,最后把最后一段整段划掉,换成了一句话:我们的数据服务协议全部公开,欢迎任何市场参与者查阅。
江淼看完发来消息:何总,这样会不会太硬了?
她回:就要这么硬。
示弱没有意义,这种时候缩一下,对方只会觉得踩到了。
声明发出去,舆论场短暂安静了一天,然后北美那边又冒出了一篇更长的分析文章,连带着附上了几份她们和某几个供应商的合同截图,是真实的合同,但被断章取义,把附加条款里一个定价浮动机制掐头去尾,包装成“不平等条约”。
这次她没等江淼来汇报,直接打电话过去:“找律师,今天就发律师函,同时把完整合同版本发给各大媒体,让他们自己比对。”
电话里江淼停了一秒,说:“好,我马上。”
她挂了电话,把椅背往后调了一格,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停住。
这一套打法,消耗的是她团队的时间和精力,对方源源不断,她这边是有限的人。
这不是正面战场,这是消耗战。
K先生很清楚这一点。
她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陈怀先的名字划到备忘录最顶端,准备找他谈一次。
但陈怀先比她先联系了她。
消息发来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她正在批一份采购合同,看到名字,手指停了一秒才点开。
“有件事,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抬手看了眼外面,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她起身走进里间,关了门:“说。”
陈怀先那边停了一拍,才开口:“最近你们公司,有没有人要离职?”
她眉心动了一下:“你听到什么了?”
“还没确认,但我物流这边有个信息节点,最近接到了几个用你们公司内网IP发出来的咨询,内容是……”他顿了一顿,“薪资对标和岗位匹配。”
她没说话。
陈怀先继续:“有一家新公司,大概三个月前才注册,深圳和BJ各有一个办公地址,我让人查了一下,公司网站上挂的业务方向和你们高度重合,但目前没有任何可查的客户和项目。”
“单纯烧钱养着?”她低声说。
“薪资开的是市场价的两倍到两点五倍。”
两倍。
她想起她技术团队里那几个核心的工程师,最老的那个跟了她七年,最年轻那个去年刚升了职级,都是被她从零带出来的,不是说感情就能拦住人,两倍的数字摆在面前,谁会不动心?
“这家公司叫什么?”
陈怀先发来一个名字:启辰动态科技。
她没听过,但她不需要听过,她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感觉,就像一块没有标签的石头,你不认识它,但你知道它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
“背景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他停了一下,“但你要我今天跟你说这件事,是因为查到了一个节点,启辰的实际控制结构里,有一个自然人股东,名字叫做帕特里克·沃尔夫,这个人……”
她把手机握紧了些。
“……是K先生的前合伙人,大概五年前两人在一个东南亚项目上分开,对外说的是和平分手,但后来一直有往来记录,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教室里那十个人的脸在她脑子里一晃而过,然后被这个名字压下去。
她靠着里间的墙,看着脚下的地板,沉默了大概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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