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字不多,乔心悠却看了三遍。
统购提前,补交余粮差额,逾期扣返销粮。
三句话把马家庄十七户人家下半年的口粮拴住了,陆远川蹲在门槛边,烧饼吃完,指腹还沾着渣子。
“通知今早八点贴的,我来之前,马家庄已经乱了。”
乔心悠把纸条折好,塞进挎包。
“通知写了具体数吗?”
“没写,让各户自查,下礼拜二前交齐。”
乔心悠在院里蹲下,拿砖头划了两道线,上半年每户统购任务大概三百二十斤,实际交粮多在三百斤上下,十七户的差额折成钱不过十几块。
麻烦不在这十几块。
返销粮指标一扣,口粮短了就得买议价粮,价格能翻一倍,这才是套在脖子上的绳。
她丢开砖头。
“马叔那边呢?”
“他在家等你,谁去问都让回去,说等你拿主意。”
乔心悠推车往外走。
“我去马家庄,你去机械厂,问老张头今天蔬菜站的货有没有动静。”
陆远川把车把递过去,见她没接,转身就走。
路上,乔心悠把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范站长今早贴通知,距她见纺织厂厂长不到十二个小时,要么厂长还没出手,要么范站长硬着头皮抢先落子。
无论哪种,通知已经贴了,下礼拜二就是关口。
统购提前没有公社批文,粮站单独发通知不算数,可散户只认红章白纸,他们怕官家,怕返销粮,怕一家老小断顿。
要稳住他们,先得让他们信一件事。
粮站吓不死人。
马家庄村口空着,地上留着一摊瓜子壳,马德胜家院门敞开,里头坐了五六个人,烟气压在檐下,谁都没先开口。
乔心悠把车推进院子,马德胜磕了磕烟杆。
“来了。”
院里都是赊过化肥那几户,张老四蹲在墙根,脸色难看。
乔心悠站到院中。
“通知都看了?”
马德胜点头。
“看了,差额还没算,各家正翻账。”
乔心悠从挎包里取出通知,展开给众人看。
“统购提前这事不算数,上面没发文,公社没盖章,只有粮站落款。”
马德胜凑近看了一眼,烟杆停在手里。
“还真没公社章。”
陈家寡妇攥着袖口。
“那他贴这个干什么?”
“吓你们,谁怕了,谁先送钱,他就成了。”
张老四掐灭烟,站起身。
“返销粮在他手里,他要扣,我们怎么办?”
乔心悠把通知折回去。
“返销粮指标归公社定,粮站只管执行,他敢改,就得拿批文出来。”
马德胜抬眼。
“他要是真敢呢?”
“纺织厂八百多职工的粮从他那走,他动马家庄,厂长会问。”
院里安静下来,周家老三往前挪了半步。
“你见着纺织厂厂长了?”
乔心悠没有接这句,只把话压回正事。
“现在做三件事,第一,回家算清差多少粮,报给马叔,第二,谁也别去粮站,谁也别交钱,第三,后天照常过日子。”
张老四咬着牙。
“万一真扣返销粮呢?”
“我赔。”
乔心悠看着院里几个人。
“供销社的化肥欠款我已经替你们清了,这次要是真因为这张通知扣了返销粮,损失多少,我补多少,但谁要私下送钱,往后别再找我供货。”
这话落下,院里没人再问。
老刘家男人蹲在墙角,嗓子发闷。
“小乔,你补得起?”
“补得起。”
马德胜起身,把烟杆往鞋底磕了两下。
“都回去算账,算完报我,谁敢单独去粮站,往后别进我这个院。”
几个人陆续往外走,张老四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乔心悠。
“你真不怕他?”
乔心悠把通知塞回挎包。
“他端公家碗,我端自家碗,碗碰碗,谁碎还说不准。”
张老四嘴唇动了动,转身走了。
院里只剩马德胜和乔心悠。
马德胜重新坐回门槛,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真见着厂长了?”
“见着了。”
“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有人在上游动散户粮食指标,散户被卡,我这边断供,纺织厂食堂就只能收蔬菜站的仓库货。”
马德胜沉默片刻。
“就这一句,够吗?”
“不是人情,是利害。”
乔心悠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纺织厂每月几万斤粮从粮站走,范站长不敢让这条线出乱子。”
马德胜看向村口。
“范站长那边,会不会已经知道厂长过问了?”
“通知今早贴出来,说明他在抢时间,抢在上面电话下来前,把马家庄先按住。”
乔心悠走到院门口。
“可通知已经贴了,他也得解释,为什么统购提前,为什么没公社章。”
马德胜跟出来。
“他会把老赵供出来?”
“他要是被追问,就得找由头,老赵就是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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