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送完货,乔心悠没回家,直接骑车去了县社。
县社办公楼在城西,三层青砖房,门口挂着牌子,传达室老头抬眼扫她一遍,问她找谁。
乔心悠拎着挎包站在门口,说:“找主任,供销社的事。”
老头把报纸翻过一页,说:“主任不在。”
乔心悠没争,转身出了传达室,在能看见楼门的位置等着。
九点半,一辆黑色自行车从东边骑来,车上人五十出头,穿中山装,公文包夹在后座,刚进楼门,传达室老头就迎了出去。
乔心悠走回传达室,说:“主任回来了。”
老头脸色沉了沉,说:“主任忙,没工夫见你。”
乔心悠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说:“麻烦您递上去,就说马家庄供货的乔心悠,有账要跟主任说清。”
老头本想推回去,视线落到纸上,手停住了。
纸上列着老赵这几个月的开销,外县货运费,仓库损耗,降价补贴,一笔笔都写得清楚。
老头收起报纸,说:“等着。”
十分钟后,他从楼上下来,态度比方才收敛不少,说:“三楼第一间,主任让你上去。”
乔心悠上楼敲门,听见里面应声,才推门进去。
主任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张账单,茶缸搁在右手边。
他抬眼看她,说:“这账哪来的?”
乔心悠站在桌前,没有坐,说:“老赵这几个月的动静,我都记着。”
主任把纸放在桌上,说:“记账的人不少,敢拿到我这里的不多。”
乔心悠看着他,说:“老赵拿蔬菜站的钱往外烧,外县运费,库房损耗,降价补贴,加起来不是小数,县社兜不兜这笔账,主任心里比我清楚。”
主任端起茶缸,杯盖在缸沿上碰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说:“你来告状?”
乔心悠从挎包里取出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说:“账在这里,认错书也在这里,老赵承认冒名送坏菜,签名和手印都全。”
主任接过认错书,看完后没有立刻开口。
屋里只剩墙上挂钟走针的细响。
过了片刻,他把纸放回桌面,说:“小乔,你胆子不小。”
乔心悠收回认错书,说:“我只想安稳供货,不想跟蔬菜站抢门面,老赵守规矩,大家相安无事,他再动手脚,这些东西就会往上递。”
主任盯着她,说:“你知道上面是谁?”
乔心悠说:“不知道,总有人管得了这笔烂账。”
主任短促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说:“老赵的账,我会查。”
乔心悠没有再逼,只把认错书装回挎包,说:“主任要是不查,早晚也会有人查,到时候县社脸上不好看。”
她转身要走,主任忽然叫住她。
“纺织厂那边,是你搭的线?”
乔心悠回头,说:“是。”
主任点了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乔心悠下楼时,脚步比来时轻。
主任不会替老赵担风险,账只要摆到桌上,就不可能再装看不见。
她骑车往回走,路过巷口时,看见陆远川的自行车靠在墙根,他手里拿着半个烧饼,明显等了有一阵。
陆远川咬完最后一口,问:“县社收账了?”
乔心悠说:“收了,主任说会查。”
陆远川擦了擦手,说:“他查账,老赵就该补窟窿了。”
乔心悠扶正车把,说:“补不上,就只能找人顶。”
陆远川看着她,吐出四个字:“釜底抽薪。”
乔心悠没接这句,骑车回了家。
院里有炖萝卜的味道,乔志军蹲在灶膛前添柴,郑美秀抱着小满坐在院里,小满抓着半根黄瓜,啃得满脸水。
乔心悠停好车,进灶房问:“今天炖什么?”
乔志军掀开锅盖,热气散出来,说:“萝卜炖肉,切得匀,火也没老。”
乔心悠看了眼锅里,萝卜块齐整,肉片厚薄差不多,汤底清亮,点头说:“行。”
乔志军盖回锅盖,问:“县社那边怎么说?”
乔心悠说:“主任会查老赵的账。”
乔志军把柴往灶膛里推了推,说:“能查出来?”
乔心悠靠在门边,说:“他这几个月烧出去的钱太多,账面补不平,谁查都能看见。”
乔志军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时,郑美秀把小满放在腿上,小满伸手去够萝卜,咬了一口就皱起鼻子。
乔志军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说:“跟心悠小时候一样,不爱吃萝卜。”
郑美秀把萝卜拿回来,说:“不爱吃也得尝,不能惯着。”
小满瘪了瘪嘴,没哭,又伸手去够黄瓜。
乔心悠吃完饭进了厢房,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县社主任已见,老赵账目会查,蔬菜站这条线暂稳。
笔尖停在纸上,她把老赵接下来的路列了三条。
一,找人顶账。
二,把外县货损耗推到别人身上。
三,在账本上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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