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琥珀脸色僵了一下,眼神竟有些躲闪。
“先别问。”
“回家再说。”
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陆丹青抱得更紧,像是怕她再被扑着。
李招娣摔在地上却没立刻起来,只直着眼瞪着陆丹青,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知在骂什么。
路边有人见了,低声议论。
“又疯上了。”
“她家那事,谁摊上谁疯。”
“可怜是可怜,可冲个孩子撒什么气。”
“严家这丫头如今读书了,还能挣钱,瞧着倒真不错。”
“可不是,看看这一车东西,哪样不得花钱?”
严琥珀听得烦,冷着脸催郑老实。
“快走,别搭理这疯婆子。”
牛车重新动起来,吱呀吱呀往严家院门口去。
可陆丹青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李招娣,那人仍坐在路边,头发乱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哭又像笑。
这不像普通吵架。
更不像只是见了她不顺眼。
进了院门,严琥珀刚把车停下,陆丹青就又问了一遍。
“姨母,到底出了什么事?”
严琥珀本还想糊弄过去,可一低头,见陆丹青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有些发青,心里顿时一慌。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陆光宗那个畜生,不干人事。”
陆丹青心头一沉。
严琥珀咬着牙,眼里都是火。
“为了供陆耀祖往后读书,陆家把三房的春荷……给卖了。”
陆丹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像是没听明白一样,声音都轻了。
“卖了……谁?”
“春荷。”严琥珀说着,脸色也难看,“听说是卖去了外头,具体卖哪儿还不清楚。李招娣这两天疯疯癫癫,见谁都要咬。”
陆丹青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
春荷。
那个总是跟在陆耀祖旁边,带头挤兑她、使唤她、拿眼神斜她的堂姐。
她当然不喜欢春荷。
也不喜欢夏菊,不喜欢秋莲。
可不喜欢,和听见一个孩子被家里卖掉,是两回事。
那也是个孩子。
八岁而已。
八岁在这世道里,已经大到能被人拿去换钱了吗?
她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很多东西。
陆耀祖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陆光宗那副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模样。
陆家屋里那些偏心、冷漠、算计。
还有春荷、夏菊、秋莲三姐妹曾经围着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她们不是好人吗?
也未必。
可她们真有多坏吗?
也没有。
她们不过是生在那个家里,学着那个家里的样子,踩比自己更弱的人,讨好比自己更强的人。
是小孩子为了求活路、求归属感,学会的最笨也最残忍的法子。
她们做错了事。
但这不代表,她们就该被卖掉,万人践踏悲惨一生的活着。
更不代表,她们生来就是该被牺牲的。
这一刻,陆丹青心里升起的,不是对某一个人的恨......
而是对这整个时代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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