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们在井边洗菜、洗米,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说今年谁家多做了几斤腊肉,谁家女婿初二要带什么礼上门。
老人则坐在晒谷场边烤火,说的都是些旧年成色和来年收成。
“今年冬霜不算太狠,来年秧田该不差。”
“就是盼着开春别闹虫。”
“严家今年好哇,听说跟着丹青做那个七巧板,赚了不少。”
“可不是,瞧那一车年货,咱村里谁家比得上。”
这些话传进严家院里,众人心里都舒坦。
尤其几个孩子,听见别人夸丹青,脸上都与有荣焉。
“我妹子本来就厉害。”
“那当然。”
“比陆家那个陆耀祖强多了。”
陆丹青听着,也只是笑笑。
她晚上照旧没落下功课。
哪怕在严家过年,书也还是要读。
白日里帮着备年,入夜后她便搬着小板凳坐到灯下,拿出纸笔,继续背书、写字。
严承聪有时也凑过来。
“你都放假了,还写?”
“放假又不是不学。”陆丹青道,“开年回书院,还得接着考。”
严承聪听得服气。
“难怪你能考第一。”
严承慧偶尔会坐在旁边装模作样地跟着念两句《三字经》,念着念着就困得歪头。
苏婉娘瞧见,便笑着把人抱走。
“你还早呢。”
“先把鼻涕擦干净再念圣贤书。”
陆丹青在这样的年味里读书,心境却和在县里全然不同。
县里是静,是小院,是先生盯着,是她一个人往前赶。
这里却是热的。
灯火是热的,灶火是热的,屋外偶尔传来的鸡叫犬吠也是热的。
她一边写字,一边还能听见灶房那头锅里咕嘟咕嘟炖肉的声音,听见梅氏和几个舅母说年夜饭该怎么摆,听见孩子们围着玉丫闹,问她长大了能不能吃爆竹。
这种热,能把人整个人都焐软。
腊月三十终于到了。
一大早,严家就忙开了。
除夕最重祭祖。
严老头早早就把堂屋供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三牲、酒水、糕果、米饭、时蔬。
鸡鸭鱼肉皆有,虽不奢华,却也足见诚意。
红烛一对,香炉摆正,祖先牌位前点起香来,烟气一缕缕往上浮。
严老头领着一家老小净手、上香、磕头。
孩子们平日闹腾,到了这一刻,也都老老实实站着。
连最皮的严承豹都不敢乱动。
祭祖完,便是做年夜饭。
这是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
灶房从清早就没停过火。
腊肉切片蒸香,咸鱼拿热水泡软后红烧,鸡炖蘑菇,鸭焖萝卜,猪肉则分出一部分做扣肉,一部分炒菜。
另有豆腐、青菜、芋头、笋干、腌菜,全都摆上。
还蒸了年糕、糖糕,炸了丸子。
严家平日极少这样敞开吃。
如今因着这几个月赚了钱,又是难得一个肥年,大家都舍得下本。
院里肉香、米香、油香、柴火香混在一块,叫人光闻着就觉得这年过得值。
陆丹青今日换上了新衣。
是柳春桃和苏婉娘她们几个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鹅黄色的细棉布小袄,领口袖口都收得齐整,里头絮了软和的棉花,贴身穿着又暖又轻。
下头配着一条深色小棉裙,脚上是新做的棉鞋。
这边天气不太冷,所以一层薄棉就行了,却也显得陆丹青身上有些肉,倒是匀称些。衣裳一上身,连梅氏都看直了眼。
“哎哟。”
“咱家丹青这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吧。”
严银丫围着她转了一圈,先是惊艳,随后又嘴硬。
“还行。”
郑美玉在一边立刻拆台。
“什么还行,明明就是好看死了。”
严承豹瞪大眼。
“像年画上的娃娃。”
严承慧最会说话,立刻补一句。
“比年画娃娃还好看。”
陆丹青本就容貌涨了不少。
这几个月吃得好些,气色也养了起来。
再加上眼神沉静,举止又和同龄孩子不一样,这么一身鹅黄小袄穿上,越发显得白嫩精致。
小小一团立在屋里,真像福气生出来似的。
牛大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啧,怪不得先生都爱夸。”
严三湖坐在一边乐得不行。
“咱丹青以后出去,得把那些人都看直眼。”
年夜饭一摆上,满满一大桌。
大人孩子围坐一圈,桌上灯火亮堂堂的,外头天色虽黑,院里却全是热气和笑声。
严老头先举了酒碗,说了几句辞旧迎新的话。
无非是盼一家平安,盼来年丰收,盼孩子们都好。
可这种话,越朴实,越叫人心里热。
大家便一起动筷。
这一顿,是真吃得满口流油。
严承虎和严承豹吃得头都不抬,嘴上还念叨着“真香”。
严银丫一边啃鸡腿,一边还不忘护着自己碗里那块年糕,生怕被弟弟抢了。
郑石头吃得满脸都是汤,郑美玉一边嫌弃,一边替他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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