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丹青点头。
“我知道。”
“大概多少银子,你心里可有数?”
“有。”
“四书相关、时文、史书,再加一经,少说二十两往上。”
“是。”沈真石看着她,“所以我才劝你缓一缓。”
陆丹青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想办法,最近家中做了些生意,还算有钱。”
沈真石盯着她,似还想再说什么。
可最终还是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丫头一旦定了主意,劝是劝不住的。
他索性把那壶菊花酒往旁边一推。
“罢了。”
“今日重阳,算你过了。”
“吃一块糕再回去。”
陆丹青难得听话,真拿了一块重阳糕。
糕还温着,糯香里带着枣甜。
她才咬了一口,外头便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
甚至有些乱。
紧接着,门外有人高声道:“山长!山长!”
沈真石眉头一皱。
“何事如此慌张。”
门口的小厮几乎是撞进来的,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惊喜。
“报喜!”
“报喜啊山长!”
屋里二人都愣了一下。
小厮喘着气,声音都发颤了。
“府城那边刚传回来的!”
“咱们恩山书院——”
他一口气没喘匀,脸却激动得通红。
“咱们恩山书院,有人中举了!”
沈真石猛地站起身。
“谁?”
小厮咽了口气,几乎是叫出来的。
“陆光宗!”
“陆光宗考中举人了!”
小厮这一嗓子喊出来,屋里那点菊花酒香都像一下被震散了。
沈真石猛地站起身。
陆丹青也放下了手里的重阳糕。
“府城那边先传回来的信儿,说咱们院里的陆光宗中了!”
“不止中了,名次还不低!”
沈真石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也涌起一股压不住的喜色。
恩山书院这些年不是没有送人下场。
可说到底,兴安县地方小,底子薄,书院里的学生能考到秀才,已经算露了脸。
真正能在秋闱里闯出来的,少得可怜。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一个举人,这不是陆光宗一个人的事。
这是整个书院都要跟着抬头的事。
沈真石快步往外走。
“把几位先生都请来。”
“今夜先把消息坐实,明日一早就安排人去问清名次和全榜。”
小厮连声应下,转头又往外冲。
陆丹青站在屋里,没急着动。
沈真石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也出去看看。”
“是。”
陆丹青跟着出来时,整个书院已经乱了。
不是慌乱,是喜乱。
院子里到处都是脚步声。
有人从学舍里披着衣裳往外跑。
有人连鞋都没趿稳,边跑边问。
“谁中了?”
“真是陆师兄?”
“名次高不高?”
“是不是讹传?”
还有人已经急得往大门口去看,像是恨不得立刻把那封捷报从夜色里揪出来。
柳如眉不知从哪边跑过来,袖口还沾着点菊花糕的粉。
“丹青!”
“你听见没有?”
“陆光宗中了!”
陆丹青点了点头。
“听见了。”
柳如眉皱眉。
天爷,这可是举人!
举人老爷啊!
柳如眉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可一看陆丹青脸上没什么大喜色,自己倒先收了声。
陆丹青和陆家那边的事,书院里知道的人不算少。
这个四叔是亲四叔没错。
可真要说起来,也未必比外人亲多少。
陆丹青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心里却很平。
甚至平得像一汪冷水。
陆光宗中举,她不意外。
这人本就是秀才,又苦读多年,书院里先生们对陆光宗的文章一向有几分看重。
真下了秋闱,若运气好,确实有机会中。
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她在意的是,这一中,往后局面便全变了。
一个秀才,在乡里已算体面。
可体面归体面,到底还是白身。
只有中了举,才算真正从地里拔了出来。
从今往后,陆光宗不再只是陆家的读书种子。
他是举人老爷。
是县里乡里都要高看一眼的人。
哪怕明年春闱不中,单凭这个举人的身份,也足够让陆家鸡犬升天一阵子。
陆丹青想到这里,反倒比旁人更清楚后头会发生什么。
陆家会抖起来。
赵氏翠花会抖起来。
陆大郎一家会跟着抖起来。
而那些原本因为她聪明、因为她得先生看重、因为她能做水碓、能画图、能替严家挣银子而多看她两眼的人,也会慢慢把目光移开。
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聪明是虚的。
前途才是实的。
一个还没下场的小丫头,再聪明,也只是“将来可能有出息”。
一个已经中举的陆光宗,却是“眼下就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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