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在皇城东南角,与九锡王府隔三条长街相望。
青灰砖墙裹着朱红廊柱,檐下悬着“兵符所寄”的金字匾额。门下两扇黑漆大门常年敞着,只留一道门槛拦着,进出的人跨过去时都要提一下袍角。
谢沉素来勤勉,每月初一、十五必要过目京营十二卫的总账,凡有拨调、换防、饷银支取之事,无论大小,皆须经他签押归档才算出数。
这是他从领差之日起便定下的规矩,七年雷打不动。
可自打父子反目、石狱被封之后,他来的更勤了,这半个月,几乎日日到值。
寒光守在签押房外,跟青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世子爷这半个月跟长在都督府似的,来得也太勤了。”寒光掰着指头算,“这大热天的,也不嫌折腾?”
青眼没搭理他。
寒光又凑近了半步,压着声问:“你说,世子爷不会当真要造王爷的反吧?”
青眼侧过头来,“世子爷做什么,轮得到你我来问?”
寒光被噎了一句,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时签押房的门从里头开了。
谢沉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封缄的公文,封皮正中盖着阴文大印。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一身月白便服,乌发用羊脂玉簪束得齐整,眉目清冷如旧。
可寒光瞧得分明,世子爷眼底浮着一层血丝,下颌绷得比往日更紧。
“寒光。”
“属下在。”
“把这个送去兵部。”谢沉把公文递给他,“亲手交给方昀,别经旁人的手。”
寒光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封皮的墨迹,偷偷瞥了一眼——
洛京九门防务调校事宜?
他心头跳了一下,压着声问:“世子爷,您要动九门防务?那可是王爷直管——”
“彻查而已。”谢沉道:谢沉声色清淡,“近半年九门档册被私调四次,无本府用印记录。你把这个送去,方昀看了自然明白。”
寒光的脸色变了:“有人擅违规制?”
谢沉没有答,只沉下目光,“还不快去?”
“喏。”寒光不敢再多问,抱着公文快步离开了。
谢沉转身走回案后坐下,翻开案上厚厚的洛京防务志,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定定凝住,神色晦暗不明。
青眼上前,垂首低声禀道:“世子爷,王爷称病告假,已经好些天没上朝了。承德殿终日闭门谢客,守卫全换了生面孔,不知内里虚实。”
谢沉没有抬头:“他是在等我低头服软。”
青眼又说:“宫中方才传讯,太后听闻王爷抱病,特意遣内侍送来滋补药材,王爷尽数原封退回,连传旨内侍都未曾召见。”
谢沉没有什么表情。
不见诧异,亦无动容。
青眼顿了顿,眉头微蹙,“王爷这番做派,极是反常,倒像是憋着一口气,等一个发作的由头。可要属下再加派人手,盯着谢三爷那头动作?”
“不必。”谢沉合上书册,“自有人替我盯着。”
“谁?”
“谢云烬。”
青眼愣了一瞬。
绣衣司掌缉事勘诡,督查百官,王府内外的一举一动,确实都在谢云烬的耳目之下。
可是——
“世子爷。”青眼大着胆子又问一句,“您跟二爷……不是一向不对付吗?”
“不对付,和用不用,是两回事。”
谢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暮色便从外面散了进来。
远处,九锡王府的屋脊在夕照里连绵起伏,朱墙黛瓦,如一只沉默的兽,潜卧着一动不动。
他道:“回府吧。”
-
世子院书院东侧那间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门上多了一方匾额。
谢沉亲笔写的。两个字:归迟。
是归去来兮,迟暮之年。
还是——归来已迟?
青棠第一次看见那方匾额时,就觉得心头发沉,预感很是不好,果不其然,后来世子爷每日散值,都要去那屋里待上许久。
不让人跟着,也不许人打扰。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是偶尔经过,能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安安静静,像一个人点了一盏灯,在长久等候归人。
谢沉推开归迟的门。
没有点灯。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慢慢走进去。
墙上,整整齐齐嵌着青石板——
那些从石狱里撬出来、刻满了字的石板。
他请来匠人,将石板一块块打磨平整、拼接妥当,嵌在这间屋子的北墙上,一字未损。
谢沉走到北墙前站定,顿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手。
指尖轻轻触上一行字。
“珩之哥哥,我想你了……”
指节猛地收拢,攥紧掌心。
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站在这里看这些字了。
却每次都忍不住想,一个女子要用怎样的力道,才能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生生刻出这些字来?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
“世子爷。”青棠的声音,“晚膳备好了。”
谢沉没有回头,“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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