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民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似乎在斟酌措辞。
几秒钟的静默被拉得格外长,长到龚大夫以为他不会说了。
“因为她……”张大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他抬起眼,目光锁住龚大夫。
“没见过文先生,却能把文先生的身体状况寿命预期、病症原因说得一字不差。”
龚大夫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什……么?”他嘴唇抖了一下。
“她提文先生了?她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提到文先生?”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难道她……她能治?她能救文先生?”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把他从刚才的焦虑里点燃了。
前一秒还在担心林夏夏安危的人,此刻眼睛里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
那是绝望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线生机时的本能反应。
“天哪!天哪!”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顾不上什么审讯纪律,两手在空中胡乱挥着,像是恨不得立刻穿过这四面墙飞出去。
“真的有人能救文先生了?我的老天爷啊,你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医院为了文先生的事儿快疯了!”
张大民皱眉:“龚主任,坐下…”
“院长头发白了一大半!副院长天天守在病房外面不敢回家!我们医院三个组轮流会诊,方案换了七套,没有一套管用!”
龚怀仁根本停不下来,眼眶都红了,“快,快把小林带过来!现在!马上!文先生有救了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搓手,活像个盼了多少年终于等到喜讯的老头。
张大民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太阳穴直跳。
他重重咳了一声:“龚主任!这是审讯室,不是庆功会,能不能安静点?!”
龚主任这才刹住车,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湿漉漉的。
张大民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话题拽回来:“先不说文先生的事。你告诉我,林夏夏是怎么知道文先生病情的?她又是怎么跟你们军区医院搭上线的?”
“这事简单啊。”龚大夫终于坐回椅子上,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但至少能正常说话了。
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跟林夏夏认识的过程。
讲完之后,他自己还补了一句:“说实话,要不是她那屋里有台机器实在太神了,我那天根本不会去。”
张大民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这?”他盯着龚怀仁,目光里满是疑惑。
“不然呢?!”龚大夫瞪回去。
“我一天天手术排满,哪有闲工夫去折腾别的呀,要不是她手里的那些机器,恐怕我们都不会认识。”
张大民放缓了语气,但眼神更锐利了,“你说她屋里有一台很先进的医疗设备?”
“不是一台,是很多台,何止先进!”
龚怀仁一提到这个就来劲了,手又开始比划,“我从医十多年,国内外的机器也见了不少,但是像他那种从没见过,往那儿一站就能出全身扫描结果,精确到毛细血管级别的。我当时一看那数据,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桌子对面去了。
甚至说了自己给张明伟做手术时的一些细节。
张大民却越听越不对劲。
“龚主任,”他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我都亲自用过的。”
“我们的人,把那个小院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张大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的那间小屋子,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洗脸盆,什么都没有。墙上没有插座,地上没有线路,连个铁皮盒子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
“你告诉我的那些先进机器到底是你亲眼所见,还是……”
他没说完。
但那个悬在半空的问号,比任何指控都更让人胆寒。
龚大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
“我明明看见了,我还亲自用过那个机器呢。”他喃喃道。
“那台机器,就在那儿……怎么会没有呢,夏夏呢,你们把夏夏叫过来?”
听到龚怀仁这个提议,张大民没吭声。
他又低下了头,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钢笔。
“你说话啊!”龚大夫猛地扑到桌前,半个身子都压上了桌面,两只手撑在张大民面前。
“你把小林叫过来!快点。你知不知道能救文先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张大民打断他,终于抬起头。
这一次,他那张方正的脸上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平静,而是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文先生意味着什么,才更要谨慎。”
他放下笔,目光直直地看进龚大夫眼里。
“文先生不能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了。哪怕是一丁点的风险,我们都担不起。”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丢进了油桶。
龚大夫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一把攥住张大民的衣领,把他椅子上拽起来半寸。
“你们磨磨唧唧个屁!”他吼出来的声音都在颤,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知不知道文先生只剩半年了?!你知不知道他每天躺在床上疼得整宿睡不着?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吗?”
张大民没有挣脱,也没有叫人。
他就那么任由龚怀仁揪着。
“现在有一丝希望,我们就该拼尽全力去试!”龚怀仁的声音嘶哑了,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一样重?
“我拿我自己担保!拿我们郝院长担保!林夏夏如果有一丁点问题,我和郝院长……”
他咬了一下牙。
“愿意以命抵命。”
同一时刻,军区总院院长办公室。
郝院长正埋头批文件,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旁边的秘书连忙问没事吧。
郝院长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没事。八成是龚怀仁那臭小子又在哪个犄角旮旯骂我呢。”
秘书憋着笑不敢出声。
郝院长也没当回事,甩了甩手继续看文件。
他哪里想得到,几百公里之外,有人刚刚替他把脑袋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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