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媒司的钱女官来得很早。
她今日穿了官服,连司印都带在身上,一副绝不肯独自背锅的架势。
绳外头,早成了一片赶集似的光景。
卖瓜子的挑着担子来回穿梭,一文钱一包,撒得满地壳;卖凉茶的支起大瓮,扯着嗓子吆喝;还有个机灵的,不知从哪儿扛来一摞条凳,一文钱租一条,抢着往前排坐——竟比茶摊还先卖空了。
人群里最扎眼的,是个珠翠满头的年轻姑娘。
林楚楚一下车,便被这阵仗惊得瞪圆了眼。
她本在城外亲戚家“避暑”,前几日听说宁遇春竟写了休书要休纪小柔,登时坐不住了,雇了车,一路颠了五十里赶回来。
倒不是替谁抱不平,她只是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看那个抢了她婚事的纪小柔,是怎么被宁家扫地出门的。
她母亲秦月娥跟在后头,一边挤一边啐:“这么多闲人,也不嫌臊得慌。”
话虽如此,脖子却伸得比谁都长。
母女俩好容易挤到绳边,正赶上另一辆马车停下。
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纪慕白。
他伸手扶下车的,是位气度沉沉的妇人——秦映雪。
她一下车,那双惯经沙场的眼睛在人群里一扫,喧闹竟没由来地矮了半分。
林楚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最怵这位姨母。
“娘。”纪慕白低声道,“人多眼杂,您忍着些,等会儿无论堂上如何,先别动手。”
秦映雪没应,只淡淡道:“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拿捏我女儿。”
那语气平平,落进人耳朵里,却比什么狠话都渗人。
辰时将至,清风客栈的马车先到了。
车帘掀开,老太君由周嬷嬷扶着下来。
她今日穿的那一身行头,平日只有进宫赴宴才肯上身。往京兆府门前一站,连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老者都下意识让开了路。
纪小柔跟在她身后。
她却穿得极素。
一身浅青色窄袖长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连根像样的金簪都没有,只用一支素银簪压住。
脸上也未施脂粉,衬得眼下那点倦色格外明显。
她本就生得柔弱,今日这样一打扮,落在旁人眼里,越发像个被婆家赶出门、只能跟着祖母四处奔波的可怜媳妇。
围观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那便是纪家姑娘?”
“瞧着也不像会闹事的人。”
“老太君穿得像来给她撑腰,她倒穿得跟守孝似的。”
“你小声些。纪将军还没定罪,守什么孝。”
“我就是那么一说……”
纪小柔扶着老太君往里走,听见了也没回头。
老太君却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一压,故意放慢脚步。
“走稳些。”
声音不高,恰好能叫门口的人听见。
“今日祖母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纪小柔低声道:“祖母,我没怕。”
“我知道。”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
“可旁人不知道。”
纪小柔侧头看了她一眼,差点没忍住笑。
秦映雪原本只想远远看一眼。
可纪小柔从马车上下来时,她的眼眶一下便红了。
那孩子在家时,哪一回出门不是簪环齐整、衣裳鲜亮。如今只挽了个简单发髻,穿得这样素,站在宁家那一群人面前,瞧着竟比出嫁前又瘦了些。
秦映雪差点张口唤她。
话到了喉咙里,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纪小柔听见,更怕自己一出声,便忍不住冲上堂去把人领走。
秦映雪匆匆别过脸,用手背压了压眼角。纪小柔扶着老太君往前走,始终没有回头。
宁府的马车随后到了。
安阳今日也穿得极正式,郡主冠服一丝不乱,面色却绷得厉害。
吴翠云紧跟在她身旁,身后还立着一名四十上下的青衣男子。
那男子身量清瘦,留着短须。手里捧着一只乌木文匣,走路不疾不徐,一双眼睛却始终在堂内几人身上打量。
门外很快有人认了出来。
“那是梁敬之!”
“谁?”
“替人打官司的讼师。听说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去年城西那桩争产案,就是他替庶子从嫡房手里撕了两间铺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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