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才刚开始,户部侍郎马仲文急急的递了坏消息。
今年开春以来,南边已有六处决堤,三州受灾,冲毁的田地与屋舍,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一半。偏这几日雨势还未停,照水部呈上来的图看,再下半个月,怕是连京畿东南几县都要受牵连。
皇帝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去年修河堤的银子,户部拨了多少?”
马仲文上前一步。
“回陛下,共拨银四十八万两。”
“银子进了河里,还是官员肚子里?”
马仲文脸色一白,立刻跪下。
“陛下明鉴!救灾与修堤的钱粮,户部皆有册可查,押运之人也是几位皇子轮值督看。臣等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假公济私。”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便不是人祸了。”
马仲文一怔。
满朝文武也跟着一静。
这话听着像是替户部摘了罪,可摘得太快,反倒叫人心里发虚。
皇帝已经将折子往御案上一搁。
“既不是人祸,便是天时不顺了。”
他抬眼看向殿门外。
“来人!传钦天监。”
内侍立刻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监正便捧着星图匆匆进殿。他年过六旬,跑得冠帽都歪了,到了阶下先喘了两口,才伏地行礼。
皇帝道:“今年这水,是河堤没修好,还是老天爷不高兴?”
监正脑门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这种问题,答哪边都容易掉脑袋。
“回陛下,今岁年运,臣年初便推演过,本不至于此。”监正斟酌着字句,“只是天时这东西,并非一算定终身。斗转星移,节气错行,再加上人事纷扰、地气浮动,彼此牵引,原本的定数便会走偏。”
“说人话。”
“是。”监正咽了口唾沫,“如今阳亢阴亏,水火失衡,才招得涝患频仍。要压住这股躁气,须得寻一道至阴之气,替天时做个定盘的星。”
皇帝来了点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
“至阴之气?什么人做得?”
“至阴者,坤德也。”监正道,“须是有品级的命妇,或宗室妇人,或臣工之女嫁入皇家勋贵者——以其诰命之贵、妇德之正,入宫代祈,方能定住。”
“人选呢?”
监正请了舆图来,铺在殿中,掐着指头算了半晌,指尖点在图上。
“以今岁星位论,东南、西南两向的命妇、宗室,最是相宜。”
皇帝眉头一皱。
“你点这么小一个地方,朕坐这儿能看见?”
他抬手一指内侍。
“德安,把舆图拿近些。宗亲名册、命妇册也一并取来。要找人就快找,别在这儿给朕演掐指头。”
德安忙躬身应了,带着两个小内侍上前,将舆图往御阶下挪了些,又命人去取名册。
监正刚要继续算,班列中忽然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监察御史吴慎。
吴慎拱手道:“臣以为,水灾之事,固然可问天时,却不能尽推于天时。河堤是否坚固,修堤银两是否用到实处,地方官员是否玩忽职守,都应查明。若只以命妇祈福了事,恐怕有失轻重。”
话音才落,马仲文脸色一变。
“吴御史这话什么意思?方才臣已说过,修堤银两皆有册可查,押运之人也是皇子轮值督看。你这是疑户部,还是疑几位殿下?”
吴慎看向他。
“马大人何必急着跳起来?臣说要查河堤,你便说臣针对户部。难不成河堤是你户部亲手拿肩膀扛起来的?”
马仲文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
吴慎又道:“再说命妇祈福之事,玄之又玄。臣不是说不可,只是不可因此误了正事。”
殿中气氛顿时绷紧。
“都给朕闭嘴!”
殿中一静。
“再闹,朕就把你们三个一起送到南边去。吴慎查堤,马仲文扛沙袋,钦天监站在河边算时辰。若还嫌雨多,你们便搭梯子上去,把天堵上!”
满殿死寂。
没人敢笑。
马仲文和吴慎齐齐伏地。
“臣不敢。”
皇帝不耐烦地挥手。
“那就一个一个办。查河堤的事,稍后再议。眼下先把能做的做了。监正,继续算。”
监正几乎是趴在舆图边,又掐指,又对星位,足足折腾了一盏茶的工夫。
皇帝等得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回。
第三回敲下去时,监正终于抬头。
“回陛下,东南为上,西南次之。”
话音才落,马仲文忽然又出列。
“陛下,臣的府邸正处城东南。”
马仲文神情郑重,像是做了极艰难的决定。
“只是臣女今年才十二,实在不宜嫁入宗室。若为灾情仓促定亲,臣虽一片忠心,也、也舍不得……”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
“滚一边去。朕问你了吗?”
马仲文的脸涨得通红,讪讪归班。
殿上有人没憋住,咳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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