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宫中白幡四起,安魂坛灯火通明。谁都知道出了大事,可究竟出了什么事,没人敢问。
直到德全捧着圣旨走上丹陛,众人才发现纪小柔也来了。
她左臂仍吊在胸前,额角的伤被薄纱遮住,脸色还有些苍白。宁遇春扶着她,慢慢走到阶下。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有人想起前日皇帝还指着他们骂没有良心。如今“没了的人”好端端站在丹陛下,倒显得那日跪着挨训的自己格外可笑。
可皇帝今日没有露面,谁也不敢多问。
陛下高兴便好。
德全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前安静下来。
“纪氏小柔,代天子承祈福之责,临危不乱,护佑宫人,忠勇可嘉。”
“其父镇守北境多年,纪氏自幼长于军中,危急之时,不避灾祸,颇有大将遗风。”
纪小柔低着头。
德全继续念道:“又念其孝心至诚,德行无亏,今特晋封为正二品镇国夫人,赐金册,享二品命妇仪制。”
人群中终于有人抬起眼。
镇国夫人。
这四个字落下来,分量比先前的淑人重了不止一层。
更何况,纪长缨如今仍在大理寺。皇帝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的女儿加封,谁也猜不透,这道旨意究竟是赏,还是另有深意。
宁遇春站在纪小柔身侧,神色平静,只有扶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些。
德全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
“纪氏念父心切,数次请见。陛下感其孝义,特准镇国夫人入大理寺探视纪长缨一次。”
纪小柔猛地抬头。
德全仍低头看着圣旨。
她像是没有听清,过了片刻,才轻声问:“公公方才说……”
德全看向她。
“夫人可以去见纪将军了。”
纪小柔眼眶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谢恩,声音却堵在喉间。
宁遇春扶住她。
纪小柔低下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跪下接旨。
“臣妇……谢陛下隆恩。”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了哽咽。
德全将圣旨交到她手中。
“陛下还说,纪将军的案子,自有朝廷查明。夫人养好伤,莫再逞强。”
纪小柔抱着圣旨,轻轻点头。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有出现。
离开奉天殿时,纪小柔回头看了一眼。丹陛之上空空荡荡,德全也已经收了圣旨,往内廷去了。
她轻声道:“皇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宁遇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昨夜翻出的是皇后的旧案。皇上此刻怕是没有心思见人。”
纪小柔低头摸了摸手里的金册,没再说话。
宫门解封的消息一传出来,守在外头的人群便乱了。
蓬莱和小满一夜没合眼,隔着禁军往里张望,直到看见宁府的马车从宫门下缓缓出来,两人才像重新活过来。
小满先看见车帘后那张熟悉的脸。
“夫人!”
她拔腿就往前跑,被禁军横臂挡了一下,险些撞上刀鞘。
车帘掀开,纪小柔坐在里面,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额角贴着药布。脸色虽白,精神尚可。
“我没事。”
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手都吊起来了,还叫没事?”
纪小柔还没来得及答,宁遇春已经从马车里下来,转身扶她。
“先回府。”
蓬莱先把宁遇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他并未受伤,这才彻底松下肩膀。
宁府的马车一路进了二门。
车轮还没停稳,坐在外侧车辕上的蓬莱便跳了下去。
落地时正踩进车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手掌结结实实拍在青石板上。
小满吓了一跳。
“蓬莱!”
蓬莱撑着地面爬起来,头也没回。
“我去报信!”
他冲过穿堂,拐进通往西苑的月洞门,又被门槛绊了一下。
这一次摔得更响。
守门的小厮赶忙伸手扶他。
蓬莱已经自己翻身起来,连膝上的灰都来不及拍,继续往里跑。
“郡主!”
安阳坐在厅里,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宁崇礼来回走了半日,被她嫌晃得眼花,刚在旁边坐下,便听见蓬莱一路喊着冲进来。
安阳猛地站起身。
“回来没有?”
“回、回来了。”
蓬莱扶着门框喘气。
“世子和夫人都回来了。夫人的手吊着,额头也伤了。”
安阳脸色一变,抬脚便往外走。
“请府医去东苑。”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
“派个人去纪府报信。告诉纪夫人,小柔已经回来了。”
她说完便往东苑去,步子快得宁崇礼都险些没跟上。
东苑里已经忙成一团。
小满跪在软榻边,一边替纪小柔解披风,一边掉眼泪。
“宫里那么多人,怎么偏偏要小姐去救?”
“那孩子就在我脚边。”
“脚边也不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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