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甲字十七号

作品:错嫁春色|作者:半盏桃枝|分类:古言|更新:2026-07-22 12:13:24|字数:6010字

纸人被砚台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小满进屋添水时,看见那张白纸从砚台下露出半条腿,腿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小姐,世子若十日不回来,这纸人还能剩下吗?”

纪小柔正坐在窗边看韩升留下的残稿抄件。

“不能。”

小满把热水放下。

“那他回来以后呢?”

纪小柔用右手翻过一页旧邸报。

“看他认错快不快。”

她没有再戳纸人。

韩升的残稿摆在案上,比昨夜多了一份纪慕白的注记。

原件被藏在安全的地方,送来的是照原样临摹的副本。纪慕白还在旁边画了一只极小的乌龟,乌龟背上写着“韩升”,显然对那五百两仍耿耿于怀。

纪小柔拿笔将乌龟涂掉。

小满凑过去。

“这是什么?”

“能救我爹的路。”

小满立刻不再看热闹。

纪小柔指尖沿着“平州东炉”四个字慢慢移过去。

朔州的旧甲既然是报废重铸,送出时由镇北军造册,途中由兵部核准,送到官炉后还要再次收验。

兵部的副本没了,官炉总不能连烧了多少甲、用了多少炭、出了多少铁都不记。

她昨夜让小满从东苑书房找出这些年的旧邸报。

宁遇春那里什么都有。

从官员调任到河道修缮,甚至连哪处驿站换了马厩,书架上都能翻到。

只是东西分得太细,纪小柔用一只手翻了半夜,才在景和二十二年的工部奏报里找到一行。

平州东炉裁撤,并入北炉。

旧年档册清点归京。

归京之后去了哪里,奏报上没有写。

纪小柔在“归京”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小满替她扶住那摞快要滑倒的旧报。

“既然归京,直接去工部问不行吗?”

“我去问,别人便知道我在找。”

“裴大人呢?”

“裴大人办案讲证据,也讲规矩。我们递给他的只能是能查的地方,不能让他替纪家满京城捞针。”

纪小柔将韩升的残稿压在旧奏报上。

现在这根针有了名字。

甲字十七号。

只差知道那批档册进了哪座库。

中午前,纪慕白那边又送来消息。

他没有亲自来,素秋也没回来,只让阿七从东苑后墙递进一张短笺。

纸上只有一句:

已找到当年运送平州东炉旧档的车行。

纪小柔看完,将纸在烛火上烧了。

小满端着午膳进来,见她又在烧东西,顺手把门关严。

“西苑刚才让人来问,世子有没有传信。”

“你怎么说?”

“我说旧友难得,世子正聊得高兴。”

纪小柔抬眼。

小满有些心虚。

“是不是说得太高兴了?”

“没有。”

纪小柔夹了一筷子青菜,“再有人问,便说他那位旧友不许人打扰。”

这倒很符合神医治病的脾气。

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替她把鱼刺剔出来。

“夫人真不担心?”

纪小柔低头吃饭。

“担心也找不到他。”

“蓬莱总会回来送信。”

“他回来,我先打他。”

“那世子呢?”

纪小柔看了一眼砚台下的纸人。

小满懂了。

先扎着。

纪慕白找到的车行早已换过东家,也改了招牌。

最早叫顺平车马行,后来东家欠赌债,把铺子抵给内兄,又改作宏运脚店。如今只剩一个小院,门前拴着两头老骡,招牌上的字被雨冲得只剩一个“运”。

当年的车夫马忠还活着。

他七十多岁,右腿瘸了,在院里编草绳。听说有人来问十几年前运送旧档的事,手里的草绳当即断了一根。

“记不得。”

纪慕白没有马上开价。

韩升已经证明,银子给早了,人便会觉得自己还能再贵一点。

他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到屋檐下那辆只剩半边车板的旧车上。

“景和二十二年,平州东炉裁撤。几箱旧档从平州运回上京,走了二十三日。入京那日下大雨,有一箱在宣平门外摔开,掉出来的全是收验册。”

马忠的手慢慢停了。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纪慕白笑道,“刚编的。”

马忠瞪着他。

素秋站在旁边,没有笑。

她方才已经看见墙边堆着几块旧车牌,其中一块隐约刻着“平州”二字。纪慕白大约也看见了,才敢开口诈人。

马忠将断掉的草绳扔在地上。

“过去这么多年,问这些做什么?”

“找一批不该消失的旧甲。”

“我只是赶车,不识字。”

“赶车的人不必识字,只要记得把车赶去了哪里。”

马忠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素秋走到那块旧车牌前,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

车牌背面刻着顺平车马行的旧号。

“这辆车去过平州。”

马忠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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