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督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像是方才那段对话已经翻篇了。
林薇薇也重新拿起筷子,可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夹了两下才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她不蠢,他父亲那些话的意思她也明白,她完全不敢看陆嘉和,害怕他会因此生气。
陆嘉和确实在生气,他一言不发。也没有动筷子。
林督军自然是气定神闲的。
圆桌上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吃着饭。
菜已经上了好几轮,酒也添了好几回,可桌上的气氛始终像一根绷着的弦,谁也没有真正松开过。
林督军又夹了一筷菜才要放进嘴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年轻人从侧门快步走了进来。
那人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走到林督军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弯腰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坐在旁边的林薇薇和陆嘉和都只听到了几个零碎的字眼。
“快到了。“
“是一个人“。
林督军将手伸向酒杯,顿住了。
听完之后他把酒杯放回桌上,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陆嘉和能注意到他的动作多了几分急切。
“督军……“陆嘉和也站了起来。
林督军抬手止住了他,语气沉沉的,根本听不出什么着急的意思。
“我这边有点事情要处理,你们先吃着,不必等我,要招呼好客人。“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薇薇一眼,“薇薇,你好好吃饭就行。“
说完也不等两人再开口,已经迈开步子朝大门方向走去。
当然,手里端了杯酒。
他面向满厅的宾客,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像是一阵风,把水面上的浮叶都按住了。
“诸位,实在抱歉,方才接到一封急信,是北边军务上的事,耽误不得。”他微微举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借这个动作向在场所有人致歉,“本该好好陪诸位喝两杯,奈何军务缠身,改日林某做东,再向各位赔罪。”
满厅的宾客纷纷应和着说“督军客气了”。
三楼,沈鸢还在观察。
她眉心微蹙,像是一根弦在她心里被轻轻拨了一下,幅度很小,却让她整个人从靠着栏杆的姿势变得站直了几分。
事实上,她在看到林督军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微微眯了一下。
北边军务。
如果真是北边的军务,他应该跟陆嘉和也这么说了。
毕竟陆嘉和如今也算是他的半子,且手中握有一部分申城驻军。
而陆嘉和自己就是军中人士,不会不了解急报军情的重要性,所以他是不可能站起来拦那一下的。
因此可以推测出……林督军跟陆嘉和说的,跟他和在场宾客说的……不是一套说辞。
而亲疏有别,可见北边军务根本就是托词。
她不知道林督军跟陆嘉和有没有说实话,但她只要知道林督军没跟在场宾客说实话就够了。
这太蹊跷了。
他的欢迎宴会,他有事要先行离开,却又不是军务上的大事。
楼下大厅,林督军还在说场面话,沈鸢已经打定主意。
“影子。“她低声叫了一句。
沈鸢朝暗处方向看了一眼,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单膝跪在她脚边的阴影里。
完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宝珠无论看多少次都忍不住惊叹。
“你一直在门外守着,那个进来报信那人,他是从哪个方向来?“
影子站起身我,习惯性将声音压得很低。
“东边。”
沈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太模糊了。
宝珠看出不对劲,抱着阿启从旁边的椅子站起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太太,怎么了?“
“东边?“沈鸢重复了一遍。
宝珠抱着阿启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东边?东边怎么了?太太……“
“码头方向。“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沙哑。
沈鸢转过头就看到一道穿深灰色短褂的身影正站在几步之外的廊柱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那人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多久了,她竟完全没有察觉。
影子也没有。
沈鸢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
她认出那人,是宴会最开始被几个宾客指指点点的女人。
她印象很深。
“那人鞋底有礁石上的绿藓。“宋伊人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东西,像是只是恰好路过顺便提了一句。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看向沈鸢。
沈鸢观察她,发现她的目光已然落在楼下的某个方向,像是在欣赏什么东西。
沈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她没有追问她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又为什么要告诉她。
时间不够了。
她快速朝宋老板的方向微微颔首:“多谢。“
宋老板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客气了。”她端着那只杯子退后了两步,像是不打算再打扰她们说话了,转身留给三人说话的空间。
但她也没有走很远,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廊柱边。
沈鸢转头看向影子,目光已经恢复了平稳:“去码头,现在,抢先一步,无论林督军要去做什么,我得在他前面。“
影子的眉头皱了一下:“那边行人杂乱,又地形空旷,没有太多可以遮掩的地方,万一暴露在林督军面前……“
“我知道,但没办法。“沈鸢的声音里满是郑重,,“我们现在判断不了他到底要去做什么,能让他放下宴席亲自去的,不会是小事,也不会是小人物,如果我能亲眼看到,以后也好多几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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