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把笔搁下，又拿起另一支水笔在支路旁边补了几个箭头。

秀兰没有再说话，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着他重新列式子。

他这回没有跳步，一步一步写完了。

答案是对的。

他把错题本翻开，把这道题的解题过程抄上去，每个步骤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跳步提醒。

十月中旬的月考，亮亮的物理考了八十五分。

发下来那天下午他骑车回家，在北区路口碰见秀兰正在菜地里拔草。

他从车上跳下来，把卷子从书包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那道电路题旁边物理老师用红笔批了一句步骤完整。

她把卷子还给他，蹲下去继续拔草。

站在地头没有走，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里，问她明天早上有没有课。

秀兰直起腰来说没有，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没事，就是想问问。

他把自行车拐了个弯往家的方向骑走了。

那天晚饭桌上何建设说亮亮的新链条又松了，明天得再调。

姚小琴说上个月刚紧过。

何建设说这孩子骑车跟他当年一个毛病，过坑不减速，链条容易颠松。

姚小琴搁下碗，说链条松了可以紧，推导步骤跳步不行。

饭桌对面亮亮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扒干净，说物理卷上那道电路题他这次没跳步，从头写到了尾。

何文远退休以后没闲着。

矿区中学返聘他回去代课，一周六节语文，教初二两个班。

他拄着那根竹棍从北区走到学校，走了几十年，从土路走到水泥路，从黑头发走到白头发。

竹棍底部的铁丝已经换了好几圈，棍身被他手掌磨出了一层暗黄色的包浆。

校门口的门卫换了人，新门卫不认识他，拦住他问找谁。

他说我是何文远。

门卫愣了一下，说何老师对不起，我没认出来。

他说没事，我老伴刚走那几年我也没认出自己。

代课是他主动要求的。

退休以后他在家待不住，每天还是五点钟起来，坐到书桌前翻教案。

孙爱莲说他在家比在学校还忙，早上翻古文，下午批作文，晚上改教案。

她把他的书桌从卧室挪到客厅靠窗的位置，说那里光线好。

何文远坐在那个位置上，一抬头就能看见杨树的叶子和井架的天轮。

今年秋天他开始咳嗽。

一开始是干咳，早上起来咳几声，他不在意，说换季了嗓子不舒服。

孙爱莲给他熬了梨汤，他喝了几天说好多了，继续去学校代课。

后来咳得勤了，上课的时候讲到一半停下来咳嗽，学生们在底下等着，他把粉笔搁在讲台上，转过身去咳完了再转回来。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说何老师您要不要喝水。

他说不用，打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继续讲。

那个搪瓷缸子是秀兰给他买的，缸身上印着矿务局子弟中学的字样，和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孙爱莲让他去医院拍个片子。

他一开始说不用，就是咳嗽。孙爱莲没有跟他争。

她把程大柱生前用过的病历本从抽屉里翻出来，搁在八仙桌上。

何文远看了看那本病历本，第二天自己拄着竹棍去了矿务局职工医院。

片子是孙爱莲过去同事的徒弟拍的。

拍完以后放射科的李医生把片子夹在看片灯上，看了好一阵子。

何文远坐在诊室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竹棍顶上。

棉布外套洗得发白，领口翻出的白衬衫边用搪瓷杯烫过，还是他在农场养成的习惯。

李医生把片子从灯上取下来，说何老师，肺上有个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

何文远问他这个阴影大概有多大了。

李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转诊单写好，说市里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的设备更全，建议尽快去。

何文远把片子装进医院给的牛皮纸袋里，拄着竹棍走出医院。

从医院到北区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

以前他以为自己会留在这条路的另一头。

农场那条土路的尽头，没想到回来以后走了这么多年，从拄竹棍走到拄竹棍，中间隔了几十年。

到家以后他把牛皮纸袋搁在八仙桌上。

孙爱莲正在灶房里择豆角。

她把豆角筋从这头撕到那头，一根一根地撕，撕完了搁在笸箩里。

她洗完手走到堂屋，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片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片子装回袋子里，说市里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的王主任是她野战医院时期带过的护士，明天就去挂号。

秀兰是晚饭前知道的。

她从学校下班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程建国正拄着拐杖站在书房窗户前面，手里拿着那份片子。

何文远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搁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秀兰走到桌前把那杯凉水端起来续了热水，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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