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几片磨好的云母照得边缘透明如薄冰。

匀薇面前摆着三只小陶碗，碗底分别盛着青金石粉、孔雀石粉和黄铁矿细粉。

矿物颜料旁边各自摆着对应的小碟，里面是一小块化开的松脂。

琥珀色的半透明膏体正在缓慢化开，泛着一股清浅的松木气味。

匀薇用小刷子蘸了一点点松脂，分别与三种颜料调匀。

接着，取来三片打磨好的云母片，在每一片的背面均匀涂上一层不同颜色的混合物。

涂好的云母片在桌边一字排开，等着脂层凝固。

匀薇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她拈起那片涂了白金色脂层的云母片，对着窗边的日光照了照。

光线穿过薄薄的云母，被背面的金粉层折射回来，在匀薇的掌心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斑。

这个颜色倒是漂亮。

边缘泛着一层跳动的碎光，像是有人把星光掺进颜料里。

随着手腕的转动，碎光缓缓流动，温润又矜贵。

她又拿起蓝色和绿色分别对着光，左看右看，最终下了决定。

还是白金色好看。

既不刺眼，也不显得轻浮。

就这个了。

匀薇把另外两片收起来，把那片白金色的云母放在桌角备用。

她从铜丝卷里截了一小段，用小钳子弯成一道极细的眼眶状支架。

指尖捏着钳子，铜丝在她手下一点点弯出流畅的弧度。

边缘收口处缠了一小段银丝做衔接，让整体看起来比单用铜丝更精致一些。

支架的末端留了两个极细的小环，匀薇从盒子里取出一段细流苏银链，穿过那两个小环，垂下来大约到锁骨的高度。

她把支架和云母片小心地贴合在一起，用一点点松脂固定在铜丝内侧的卡槽里。

这样，云母片恰好悬浮在眼眶支架前方大约两三毫米的位置。

佩戴的时候，既不会碰到眼珠，也不会因为晃动而偏位。

匀薇举起做好的单边眼镜，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翻转的动作轻轻晃荡。

银链碰到铜丝发出脆响。

如清晨鸢尾花上露水滴落。

比着眼睛试戴，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发现成品比她预想中更贴合眼眶的弧度。

匀薇满意地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副单边眼镜和那张从书页里抽出来的书签并排放着。

枯萎女神。

唯一拥有异色双瞳的神明。

也是匀薇选择要伪装的神明。

最初决定好后，匀薇盯着“异色瞳”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书签上只提了一句说枯萎女神是唯一的异色瞳神明，却没有说明她的异色瞳具体是什么颜色。

匀薇微微侧了一下脸，银镜里映出她自己现在的瞳色。

——是一种清透的碧蓝色，日光下会微微发亮，像是被水浸过的浅色琉璃。

她不打算改变瞳色。这里没有美瞳，哪怕是想，匀薇也无能为力。

至于做美瞳，匀薇完全没有想过。倒不是她不会，实在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聚甲基丙烯酸羟乙酯水凝胶，这是美瞳的原料之一，也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高分子吸水树脂。

这里没有任何物质可以替代。

动物皮、鱼鳔、兽膜这些倒是勉强能用，泡水泡软之后呈现半透明状态，算是很接近的材料了。

问题是，这些东西遇到眼内泪水会很快溶烂、腐烂，还会滋生细菌，一不小心就会导致失明。

匀薇不敢赌。

反正书签上没有说明异色瞳是哪两种颜色，她用自己的眼睛，让人误以为这就是枯萎女神的模样，也没有人知道。

匀薇翻看书签，越读越觉得这位枯萎女神的地位实在尴尬。

书签上的记载虽然残缺不全，却已经勾勒出了一位被夹在缝隙里的神明。

枯萎女神代表生命的枯萎，权柄天然与生命女神和亡灵之神相冲。

每次行使让草木老去、生灵精力流逝的能力，都是在抵消生命女神的馈赠。

在神明的层面上，生命女神默认这种秩序，可默许并不代表欢迎。

另一边也同样不待见她。

亡灵之神掌管着灵魂、冥界、亡魂的归宿。

枯萎女神却只消磨肉身的生机，从不收纳灵魂。

按理说他们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不该起冲突。但信徒显然不这样认为。

他们分不清枯萎与死亡的区别。

粮食歉收、牲畜病死、生命衰弱等，种种迹象被一股脑地归到了亡灵头上。

于是，在神权格局里，枯萎女神被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把她算作自己人。

作为一个不被承认的神明，信徒对她的态度更加直接。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信仰一个代表衰败的神。

他们渴望疗愈和新生，供奉生命女神虔诚而频繁。

畏惧死亡与亡魂游荡，也会祭祀亡灵之神以求安宁。

而枯萎代表什么呢？

草木枯黄、年华老去、活力消散，没有任何一个信徒会主动祈求这些降临到自己头上。

于是，枯萎女神就变成了一种人人知道却人人避而不谈的存在。

即便遭遇旱灾、田地龟裂、禾苗一天比一天枯下去，他们也宁可在烈日下对着生命女神的塑像长跪不起，翻山越岭去光明教堂点蜡祈福，也不愿意呼唤那位枯萎女神的名字。

——为了一个式微的女神，去得罪了两位更强势的神只，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就是匀薇选择她的原因。

神明的力量强弱，很大程度取决于信徒的祈祷与记忆。

越是虔诚，神力就越强。

当一个神明被所有人刻意遗忘之后，她只剩下一缕游离在世界边缘的微弱意识。

现在，枯萎女神已然陷入了沉睡，只要匀薇自己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她是假的。

扮演她，无疑是最安全的。

这张书签，像是被人随手写了字夹进书里的旧纸签，连署名都没有留下。

匀薇甚至怀疑，这张书签也许就是枯萎女神本人写的。

毕竟，其他神明都有详尽的记载、流传的颂歌、绘制的圣像等。

唯独这位枯萎女神连一页完整的传记都没有，只有一张简短的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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