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风停了
姜米坐在灶房门槛上给三狗那件磨破的袄子补最后几针,油灯放在脚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地铺在泥地上
四丫已经回屋躺下了,呼吸均匀,像是睡实了
大牛在后院收完最后一批柴火也进了屋,二虎合上账本吹了灯,三狗早就趴桌上睡着了被二虎拽回炕上
院子安静下来之后风也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没有虫鸣,远处的狗也没叫
姜米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正准备起身回屋,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停顿的间隔像是被人用尺量过一样精准,跟她以前听见的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内侧,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谁”
门外安静了两息,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平,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说的
“柳声”
姜米没有开门
“你来早了”
“你记错日子了,今天是第三天”
姜米的手停在门闩上没有动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柳声上次来那天算起,今天确实是第三天,她想过他会来,但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辰,更没有料到他是一个人来的,听门外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姜米拉开门闩,门板往外推开
柳声站在门外,没有挑担子,肩上也没有背东西,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褂,在月光底下看着比白天瘦一些
他没有往前走,站在门槛外面
“沈家的人明天天亮之前到”
“你不是替沈家办事的吗”
柳声没有否认
“是,但我不想让他们进这个院子”
姜米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留一条路”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来,跟四丫脖子上那块树皮差不多大小,颜色偏深,边缘整齐
“陈玄川让我带给你的”
姜米没有接
“他什么时候让你带的”
“你们第一次见面之后他来找过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把这个给你,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柳声把树皮往前递了递
“你拿着,天亮之前还有时间看,过了今晚沈家护卫队进村,你想看也来不及了”
姜米接过那块树皮,入手温热,像是被人贴身焐了很久
树皮表面没有刻纹,但她翻到背面的时候看见一个极浅的印记,是两根交错的枝条,底下压着一行小字
“挖槐树底下三尺,有东西”
柳声看着她翻看那块树皮,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姜米把树皮收进怀里
“你为什么帮他”
柳声沉默了一会儿
“他救过我家里人,我没理由看着他留的东西落到沈家手里”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
“护卫队天亮之前到,大概五个人,领头的不姓沈,姓周,手上有功夫,他不会跟你讲道理”
“你呢”
“我不会跟他们一起进村”
柳声说完转身沿着村道往东走了,走路的步子跟之前一样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姜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上门插好门闩,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块树皮的温度过了一遍
四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光着脚,旧袄子披在肩上
“娘,他走了”
“嗯”
“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
姜米走过去把四丫脚上的土拍掉,让她穿上鞋,然后拉着她进了灶房点起了油灯
她把那块树皮放在桌上,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
背面那两根枝条的印记底下压着的那行字确认无误,“挖槐树底下三尺,有东西”,字迹不算工整但清晰,用力均匀,不像匆忙刻的
旁边还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无意中留下的一些印记,但她凑近了看也分辨不出是什么
姜米把树皮放回桌上
“四丫,你回屋待着,我去挖”
“我帮你”
“不用,你进屋去”
四丫没有争,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米,说了一句“娘,树根底下那层土最近是松的”,然后回了屋
姜米拿了铁锹走到老槐树底下,树冠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月光照不到这里
她选了一处离树干两步远的侧面位置下锹,第一铲下去就感觉到土质比周围松软很多,像被人提前翻过又填平了
她继续往下挖
两锹深的地方土色变了,从浅褐变成深褐,带着一点湿气
三尺深的刻度差不多到她膝盖上缘,她弯腰从坑里摸出一个东西,硬邦邦的,不大,用油布包着,裹了好几层
姜米把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她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略有些潦草,但工整可辨,第一行写着“若你看到这本册子,说明我已经不在李社村了”
姜米翻到第二页,里面画着几幅图,标注着日期和位置
她快速扫了一遍,认出其中几幅画的是自家院子的地形,老槐树的根系分布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底下画了几条虚线,沿着虚线延伸的方向指向一处标记,旁边写着“镇东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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