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一十八岁的喜神娘还太年轻,他糊里糊涂的,什么也听不懂。
他披着彩衣,咿咿呀呀地试着唱了一句,唱到中途,就乱了气息。
喜神娘天生爱歌戏,可是不知为何,却总是不得要领。
娘亲手里的戒尺一下下打在他的手心,打得他和娘亲的手都鲜血淋漓,可他仍旧不能理解那戏文里的起承转合,更不能在一颦一笑间眉目传情。
彩衣仙不能歌戏,便只能等着一边腐烂一边饿死。
终于有一日,喜神娘再也受不住,偷偷脱下彩衣,打算悄悄投湖。
烟波不动影沉沉,喜神娘没能投成湖,却在如天水色间,遇见了她。
少女有一双灵动的眼眸,让人一见就欢喜。
她正在站在岸边,咿咿呀呀学着歌戏,只是她嗓子尖细,歌声再怎么借着水声,还是怎么唱都不动听。
喜神娘正一脚跨进湖中,听到这歌声,却突然起了意,学着她的唱词唱了一段,竟越唱越觉得清悦动人。
少女欢喜地一把抓住了喜神娘的手。喜神娘突然收了跳湖的心。
从那日起,少女开始给喜神娘写唱词,写戏本。
喜神娘不懂的地方,少女就一句句讲给他听。
也不知道怎么的,少女一讲,喜神娘就悟,一点也不费功夫。
渐渐的,喜神娘成了名,成了后来的名角喜神娘。
而他和少女也越来越难分彼此。他们成了亲,融为了一体,他们都变成了喜神娘。
每一个嫁给彩衣仙的人都要披上彩衣。
喜神娘却不愿为少女披彩衣。腐烂这样的事情,一个就够了,何必两个人一起。
于是,他开始独自带着少女到处流浪。
没过多久,因着喜神娘传神的歌戏,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彩衣班。
彩衣班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少女。喜神娘初始并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渐渐地,他就明白了,因为少女的身体一点点地开始腐烂起来。
喜神娘这才想起娘亲曾经说过,每一个靠近彩衣仙的人都会变成彩衣仙。
喜神娘痛苦万分,离开她,比让他死还痛苦,可是和她在一起,她却会和他一起腐烂到死。
喜神娘难以抉择,少女却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披上了彩衣。
纷繁乱世,有君相伴,唯愿如此。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喜神娘说到此处,眉目低垂,眼中含泪,可那泪却只悬在那里,欲泣非泣,原来这便一代名伶的风采。
此刻不管是白骨还是三两,甚至连息羽,都看痴了。
这样一个人,该永远属于戏台,永远不应该走下来。
“真真又是一出救风尘,妙,妙。”白骨击了一下掌,眸子却黯淡了下来。
真是悲得彻底,欢得彻底。
这风尘已是三救,那少女却仍是变成了一句死尸。
白骨沉声,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喜神娘的嘴角带了一抹戏谑,“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那一年的张家庄收成很好,无垠的麦田养活了这里所有的人,让他们丰衣足食,让他们喜笑颜开。
张家人都喜欢看戏,听说了喜神娘的大名,自然一定要请了来。
只可惜彩衣仙腌臢,只能远观。张家几个少爷却爱调笑,捏着鼻子游走在彩衣仙中,追打着一个有灵动明眸的少女。
喜神娘护着少女,被少爷们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张家老爷远远看见,呵斥了一句,少爷们一哄而散。
喜神娘却没有感激,他看见老爷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亮得吓人。这个目光,他很熟悉。
喜神娘连夜带着彩衣班离开了张家庄,可是他们刚走进滚浪般的麦田,就被张家家丁围了起来。
少女长得清秀,随着他走街串巷,总有人觊觎。
喜神娘照旧撩起少女的彩袖,给老爷看少女已经腐烂的手臂。这一招百试不爽,谁见了这样的手臂,一定都是避之不及。
张家老爷却还是盯着少女,盯着少女那一双明亮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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