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顾云台修扳指的事,足足拖了三日。
一连三日,白芙蓉都不许于凌进作房,非要她在屋里好好养伤,说这事不急,不戴这扳指小侯爷照样能拿刀杀人,可她的手臂若不好好养着,留疤可不得了。
于凌说自己每日都要拿刻刀练习,习惯改不了,磨了三日好容易说服白芙蓉,被摁着睡了一个白日,今夜才被允许进作房。
迈进深秋的夜,已是寒夜。小院的青砖地上,覆着薄薄的银霜,漫起一丝一缕的凉意。
于凌将作房门掩上,把银霜关在外面,照旧一人在作房里画图样。
贺大器说扳指难修倒也没错,不仅是因螭虎的裂纹难处理,对于凌而言,还有浅浮雕的手法。
上回她为了掩盖手艺,让顾云台无迹可寻,用了陆家的浅浮雕——
雕出的螭虎,如同从扳指的黄玉肌骨里,探出了部分身体,看上去,螭虎是浮在扳指面上的。
被麻针撞后裂开,不仅兽首的神貌形态完全损毁,凑近看,螭虎凸起的轮廓处,还蔓延出一圈细细密密如同牛毛般的裂纹。
这就不但要修形,还要补韵。
所以,她就只有一个选择,借形再造——在原有螭虎的凸起外形上,重新改形,生出新的纹样来。
相当于,让这只螭虎新生,幻化出一只新的禽兽。
这再修扳指的难度,算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
白芙蓉没说错,这都要怪顾云台。
于凌将扳指对准烛火,轻轻转着,细细看每一处的纹路与裂纹。
浅浮雕的刀法是狠路子,刀痕深峻锐利,本是为雕琢龇牙凶戾的螭虎而用。
要改纹样,也必须沿用原有的狠刀法,否则新出的刀痕会既软又浅,与原有的旧刀痕迹全然脱节,不论多出彩的纹样,都只会不伦不类。
更麻烦的一点,在于浅浮雕只有薄薄一层,约莫是一枚铜钱的厚度。
原有螭虎的轮廓已经吃完了全部的厚度,新的纹样就得将每一刀的深浅,算到毫厘之间。
越薄就越难修。
好在,她给顾云台挑的新纹样也狠,狠刀,正好配狠纹。
于凌在扳指上画好图样,挑了把最尖最细的刻刀,将手肘垫在软牛皮上,轻轻下刀。
先将兽首改刀。
断裂的利齿修出弯弯的弧度,弯成一个尖锐的钩状,钩尖向下,尖如钢针。
斜挑的眉眼雕成半阖半张的狭长弧形轮廓。
内里靠前处,挖出一个又小又圆的眼珠,眼珠正中间再开出条椭圆形的缝,看起来像是眯着眼,却丝毫不减原有的凶戾感。
螭虎本是微微侧首,于凌将它不规则的头部直接改刀,修成前圆后尖的头形,而后在头骨略高处,多加两刀,拉出高耸的眉骨,更显凶相。
之后,再让牛毛裂纹重生。
将螭虎附近细细密密的牛毛裂纹,顺着走向,修成一根一根的羽骨,根根分明,而后再在羽骨上刮出层叠的羽翅纹理,片片羽纹将原有牛毛裂纹盖得毫无痕迹,如同自然长出的肌理。
于凌将刀微微横斜,拉出两根又宽又硬的尾翅,尾翅的翅尖微微下压,像是随时准备振翅扑飞。
最后,再补足神韵。
先将藏在忍冬纹里、半隐半现的利爪重修,将爪尖修长,拉出锋利的三趾骨,而后将爪的尖头修得极细,微微内扣,如同向里弯曲的钩子。
之后,于凌用尖细的刻刀,从扳指原有的忍冬藤蔓里,轻轻拉出几条缠绕交织的藤蔓,又细又弯,恰好从内扣的爪尖下走过,爪尖像是扣在了藤蔓上。
纹样修改好后,于凌在缝隙里填上黄玉胶,打磨后,黄玉扳指焕然新生。
于凌给扳指上了一层油蜡,在指间轻轻转着。
新生的纹样在烛火下,瞪眼看着她。
顾云台...应当能认出来吧。
“这是...鹰?”
顾云台捏着扳指,细细看了好一会,这才语气不甚肯定地问于凌。
于凌轻轻点头:“是。”
“小侯爷,原有螭虎的兽首裂开,神貌无法还原,可也无法铲掉,我只能就形补形,而这只敛翅伫立的鹰,与之前的螭虎最为相合,修出来便毫无痕迹。”
顾云台垂眸看向指间的黄玉扳指。
那只半隐半现、又凶又趴的螭虎,如今成了一只敛翅伫立、凶态更显的雄鹰。
猛兽变猛禽。
若细论起,于凌的话倒也没错。
雄鹰敛翅,刚好与蜷缩的螭虎身形完全一致,看起来,这只鹰几乎像是从螭虎的身体里长出的。
而螭虎周身的牛毛裂纹,则成了骨相毕露的鹰翼,虽是敛翅,羽纹却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能将裂纹顺势改成羽纹,将裂痕变为羽翅,从虎变鹰,手艺精湛,巧思精妙,不愧是出自于凌的手,总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只是...
只是,这只鹰,比原来的螭虎还凶,且凶得...一言难尽。
小而圆的鹰眼,搭配椭圆的瞳仁,一眼锐利。
尖钩状的鹰喙杀气腾腾,像下一刻就要啄穿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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