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述的信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二狗把信封递进来时叶蓁正在灶台边择一把豆角,亓煜接过去拆开看了,把信纸搁在灶台边沿:“宋守成在淮安府柳河镇,跟他儿子住在一起。”叶蓁择豆角的手没有停,她把手里那根豆角的筋掐掉扔进竹篮里,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去一趟。”
亓煜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带二狗一起去。”叶蓁说:“好。”
第二日清晨天没亮透,二狗牵着两匹马在巷口等着。叶蓁把包袱系好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亓煜站在院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色的边。他开口说了一句:“路上别太赶,到了先歇一晚再去找人。”叶蓁说:“知道了。”
她轻抖缰绳,马迈开步子沿着巷子往南走去。二狗跟在她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街道。日光从东面的城墙垛口之间斜照进来,把石板路面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叶蓁走在前面,想着亓煜方才说“到了先歇一晚再去找人”的时候语气跟往常一样平,但她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一层她不需要点破的东西。
出城之后,官道两边的田地开阔起来。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干冷,田里的稻茬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片一片裸露的褐色泥土延伸到远处山脚。
她走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停,到午后在一座镇子口的茶摊歇了歇脚,二狗坐在对面啃干饼,啃了两口忽然说:“叶姑娘,您说那个宋管事……他愿意开口吗?”
叶蓁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他在庄亲王府做了那么多年,韩桐的私记里提到他,说明他手里应该有东西。但他愿不愿意开口,要见了面才知道。”二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四日午后,叶蓁和二狗进了柳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街边几间铺子稀稀拉拉地开着,打铁的、卖杂货的、裁衣裳的,铺面都不大。叶蓁在主街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倒数第三间的院门没关紧,露出一条缝,门缝里透出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枣树。她站在门外,抬手叩了两下。
门拉开了一道缝,一张花白的脸露出来。老人隔着门缝看她的目光带着谨慎,没有立刻开口。叶蓁站在门外没有往门里挤,声音放得不重不轻:“请问是宋守成宋师傅吗?我从京城来。有人让我替他来问您一句旧事——关于亓家那年,值夜簿上的日期。”
老人握在门板上的指节微微收了一下,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过了好几息才开口:“进来说吧。”
门从里面拉开了,他侧身让开门口。叶蓁跨进门槛时注意到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干透的红枣,像是晒干了却没有收。廊下堆着几捆干柴,墙角码着几口陶缸,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是一个在等什么的人把一切都维持着随时可以动身的模样。
宋守成把她带到廊下,自己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亓家案发前一个月,有人拿着调令进兵部值夜室,说日期对不上,让改。我亲眼看见调令送到的日子比改过的日期晚了半个月。”他抬起眼来看她,“你应当想问的是这个。”
叶蓁没有立刻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枣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您还记不记得,改日期的人是谁?”
宋守成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贺元朗。当时他是兵部侍郎。”他没有说“我记得”或者“我确定”之类的修饰词,只是把那个名字平平地放了出来,像从箱底拿出一样放了很久的东西搁在桌面上。
叶蓁坐在他对面,日光落在他膝盖上。她问:“如果请您去京城当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您愿意吗?”宋守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她:“我一直在等有人来问这句话。”他站起来,“我跟你走。”
第二天清晨叶蓁带着宋守成出了柳河镇。二狗已经备好了马,三人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北走。宋守成的马走得不算快,叶蓁没有催,保持着能并肩的速度。到第三日傍晚进了京城南门时,天色正在暗下来。叶蓁把宋守成安顿在温文述提前安排好的城南一处安静的小院里,然后回了自家小院。
她推开门时亓煜正在灶台边烧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半张脸。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宋守成说亲眼看见贺元朗改了日期。他愿意作证。”
亓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灶膛的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微红。他安静了几息才开口:“那份底单已经拿到了,宋守成的证词也有了,韩桐的私记和姜元白的调任记录都在我们手里。”他停了停,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贺元朗这条线,已经钉死了。”
叶蓁捧着茶碗,她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叶片说了一句:“那下一步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递上去。”
亓煜说:“我去找齐王。底单、私记、调任记录、宋守成的证词——四样东西一起递到齐王面前,他会有办法让这些东西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叶蓁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碗底在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你去吧,”她说,“我明天去一趟宋守成那边,确认他把该记住的东西都记清楚了。”
当天夜里叶蓁躺在榻上没有立刻睡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的方向,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她在黑暗中想着宋守成说话时的样子——那位老人等这句话等了多年,直到今天才有人站在他面前问出口。
那她呢?她从侯府出来的时候,等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但那条线正一寸一寸地收回来,快要收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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