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当天傍晚又去了一趟宋守成住的院子。
她推开院门时宋守成正蹲在天井里用一把旧剪刀修剪那丛冬青的枯枝,剪刀的刀刃钝了,剪了两次才把那根枯枝剪断。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把剪下来的枝条拢了拢堆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叶蓁站在天井旁没有往屋里走,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矮下去,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明天大理寺的人会来接您。您到了堂上什么也不必多想,照先前说的再说一遍就行。”宋守成把剪刀搁在墙根底下:“我知道。”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出了院子。
第二日清晨,叶蓁没去宫门外,直接去了大理寺。她到的时候天色还早,大理寺门口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走动,两扇朱漆大门关着,门前的石阶被昨夜的风扫得干干净净。
她在那两扇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站定,没有靠太近,隔了大约十几步远,刚好能看见门口进出的动静,又不会显得像是特意在等。她在石阶旁边的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东面的屋顶之间升起来,把大理寺门楣上的匾额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大约辰时过半,门口有了动静。一乘青布小轿落在门前,帘子掀开,宋守成从轿子里出来,身旁跟着一个穿大理寺差服的年轻人。他站在轿子旁边整了整衣领,日光落在他身上把花白的头发照得亮了一瞬,然后他跟着那个差人跨过了门槛,身影消失在门洞里的阴影中。
叶蓁站在石狮子旁边的位置没有动,也没有跟进去。
大理寺的正堂她进不去,但门廊的位置她能到。她在正堂外面的廊柱旁边站定,日光从廊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门是开着的,她隔着那道门缝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轮廓,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翻动纸张,有人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
她听见一个声音说:“下官兵部原侍郎贺元朗,今日在此与证人对质。”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练习过很多遍才找到的语调。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比前一个更沉一些,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停顿,直接说了一句:“七年前秋月,您带着调令来值夜室改日期的时候,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直裰,袖口沾了一块墨渍。您还问了一句‘这个日期是谁写的’。”
叶蓁站在廊柱旁边没有动。她听见堂上安静了几息,然后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然后是主审官的声音:“贺大人,证人所述细节,您有何回应?”没有听到回答。叶蓁站在廊柱旁边继续等着,日光从廊檐的边沿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挪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堂上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她看见门缝里的影子动了动,亓煜先从里面走出来。
他跨出门槛时看见了她,脚步没有停,走到廊柱旁边站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宋守成说完了。从头到尾没有停顿,没有改口。”
叶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门里还没有走出来的几个人影上:“贺元朗听完之后没有回答主审的问题。他在堂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不清了’。主审官说‘记不清没关系,今日只是质证,后面还有机会慢慢想’。”
叶蓁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他没有否认。”亓煜说:“他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认。他只是说他记不清了。”
两人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大理寺的门内又走出来一个人——宋守成低着头跨过门槛,在门外的石阶上站定,抬手遮了一下日光。
叶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只说:“我送您回去。”宋守成放下手看了她一眼:“不用送,我认识路。”他说完这句便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方才在外头站着的时候,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他说完便继续往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地沿着街道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叶蓁站在石阶上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
亓煜从廊柱那边走过来,两人并肩站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上。早上的风从街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里枯叶的气味。叶蓁问:“贺元朗被带走问话之后,接下来怎么走?”亓煜说:“齐王的意思是大理寺会在三日之内把卷宗整理齐,正式立案。”叶蓁说:“三天之后,这桩事就再也不是一桩旧档里的悬案了。”
两人并肩往街道那边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亓煜走在靠外侧的位置,叶蓁走在他内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影子拉成一个微微错开的角度。
走到路口的时候亓煜停了一下:“我下午要去一趟兵部,温文述说有件事要当面跟我说。”叶蓁说:“那我先回去。宋守成那边还要再确认一下他有没有什么遗漏。”亓煜看着她:“你这两天跑了不少路,歇一歇再出门。”叶蓁说:“知道了。”
两人在路口分了路。亓煜往北走,叶蓁往南走,各自走了一段之后叶蓁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亓煜的背影在街口的人群里已经走远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在路过旧书铺的时候,钱掌柜正蹲在门口把一摞旧书摊开来晒,见了她就直起腰看了一眼,颔首示意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蹲下去了。
叶蓁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钱掌柜,如果有人来问您这两天南城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走动,劳烦您就说没见过。”钱掌柜头也没抬:“我本来就没见过。”
叶蓁回到小院之后在灶台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才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她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午后斜照进来的日光能晒到它的背面。她把桌上那本叠名单的册子摊开来看了看,贺元朗的名字被圈了三圈,墨迹已经干透了。她看了几息把册子合上,放回了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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