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五那天,叶蓁出了门。
她换了一件半旧的灰棉袄,头发用靛蓝布帕裹了,挎着一只竹篮,篮底垫了块旧布,布下面压着一小袋铜钱和几张空纸。她沿着城南的街巷慢慢走着,日光从两旁的屋顶之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石缝里的干苔照出一层灰绿的颜色。
聚贤居在城南一条不算宽的巷子口,两层楼,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不细看几乎认不出是哪三个字。
她没有直接往里走,先在街对面的一间干货铺子门口停了下来,弯腰看了看铺子门口的几口敞口陶缸,缸里装着干枣、核桃和炒货。她随手捡了几把干枣搁进竹篮里,问了价钱,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铺主,借着这个空档侧过头往聚贤居门口扫了一眼。门口没有人进出,两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沉的光。
她拎着竹篮走到聚贤居斜对面的一处墙根底下站定,墙根处有一截矮石墩,像是常年有人坐在上面晒太阳磨出来的。她没有坐,站在那里把竹篮换了一只手,目光落在聚贤居半掩的门上。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色夹袍的人走出来,中等身材,面貌平淡,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来喝茶的人。叶蓁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在他转身带上门的时候,她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门厅里光线暗,看不清还有没有其他人。
那人沿着巷子往街口方向走了,她没有跟上去,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第二次开了,一个穿深褐色直裰的人走出来,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腰间系的带子比前一个人更宽一些,靴子上沾了一小块干泥。
叶蓁把这一眼收进眼里,在那人走出巷口之后,她拎着竹篮往聚贤居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内的伙计迎出来看了她一眼,她说了句“找人,方才是不是有一位穿灰夹袍的客人出去了”,伙计说“是有一位,刚走”。叶蓁点了点头说了声“那改日再来”,便转身往巷口方向走了,步子不紧不慢。
她没有直接回小院,先绕了一条街去了旧书铺。钱掌柜正蹲在门口整理一捆旧书,见她进来便站起身跟了进去,顺手把铺门虚掩了一半。
叶蓁把竹篮搁在柜台边上,压着声音把聚贤居那边看到的简要说了一遍——两个男人,一先一后,间隔大约一盏茶。钱掌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摸出一张旧纸条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那个穿深褐直裰的人,腰间的带子是不是比寻常的宽一些?”
叶蓁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宽了一截。”钱掌柜把那张纸条推过来,“那应该是他。赵主事本人。”
叶蓁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旧,纸边已经发黄了。她把纸条记在心里,把竹篮里的干枣抓了一把递给钱掌柜,钱掌柜笑着接了说道:“哟,这怎么好意思”
叶蓁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您吃着打发时间罢了。”然后推门出了旧书铺。
回到小院时亓煜已经在了,正坐在灶台边翻一本册子。叶蓁把竹篮放在桌角,他翻了几页才合上,放在桌上推过来:“接收记录查到了。那批军械的调拨目的地是北境的牛头山营地,从交付日期推算,应该已经送到并且签收了。”他顿了顿,“但我核对了一下签收单上的笔迹,跟牛头山营地历年存档的签收笔迹对不上。”
叶蓁在对面坐下来:“签收单上的字是别人代签的?”亓煜点了点头:“代签的人按照规矩会以‘代’字标注。但那份接收记录上没有‘代’字,只有一个签名。”
叶蓁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指尖在纸面上那行签名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既然签字是假的,那就是说,这批军械很有可能,没有真的送到牛头山,而是送到别处去了。”
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亓煜的手搁在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搭着:“牛头山营地已经三年没有收到过正式的军备补给,那批军械如果送到那里,贺元朗案发之后应该会有人问。但没人问,说明那批军械到的是别处,而且到得很稳。”
叶蓁把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聚贤居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坐在那里。赵主事去见他,不是为了喝茶。”
亓煜把册子合上搁回桌角:“所以那批军械的去向,可能跟赵主事和聚贤居那条线有关联。”
叶蓁把手里的竹篮放到桌上:“赵主事今天穿了深褐色直裰,腰间的带子比寻常的宽,出来的时候嘴唇干裂——他在那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没有喝茶。”
亓煜抬眼看着她:“半个时辰,没有喝茶,那他在做什么?”叶蓁说:“他在等人。等到了,坐了,然后走了。”两人隔着灶台安静了片刻,亓煜把册子合上:“如果那批军械是经赵主事的手出去的,那聚贤居那个人就是替他铺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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