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郎中下一次去竹斋的日子,叶蓁和亓煜算得刚好。
那天午后天色比前几回暗了一些,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雨又还没落下来的样子。叶蓁还是穿着那身旧灰衣裳挎着竹篮,亓煜仍隔着二十步跟在后面。两人在茶摊和杂货铺各自落位之后,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竹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灰袍的身影闪了进去,身形偏瘦,侧身避门帘的动作和上回一模一样。叶蓁端着茶碗没有动,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在半掩的门板上。这回门板没有合上,留了一道窄缝。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缝里透出人影的晃动——有人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跟刘郎中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刘郎中转身往门口走。他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门板开得比上回更开了一些,叶蓁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像是刚放下什么东西。他出门之后没有左右张望,朝街口方向走了。
叶蓁放下茶碗站起来,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往竹斋的方向走,在茶摊旁边站了片刻。亓煜从杂货铺那边慢慢走过来,两人在茶摊旁边并肩站了一息才转身朝来路走。
走过两条街之后,叶蓁先开口:“他出来的时候右手微张,进去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拿——他的手之前握过什么东西,但已经不在手里了。”亓煜说:“东西留在了竹斋柜台里。他进去的目的是把东西放进去,不是取走。”两人没有继续深谈,并肩走回了旧宅。
叶蓁没有立刻进灶房,在廊下站定,把此前的观察又过了一遍:“刘郎中每一次去竹斋,袖口的折痕时有时无——上次是折痕,这次没有折痕,但手部的动作证明,他在竹斋里面确实碰过东西。他在那里交换的不只是同一样东西,有可能是在往外递东西,也有可能是在往里送东西。”
亓煜在她旁边坐下:“那竹斋柜台后面那个人,就是一个中转站。他只负责收、负责递,不问来路也不问去向。”叶蓁说:“那只要找到这个中转站背后的人,就能找到收件人和发件人分别是谁。”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把之前记录的纸条和近几次观察到的细节重新理了一遍。她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条简略的线:兵部旧档库(刘郎中接触原件的场所)→竹斋(柜台后藏蓝袍人)→某处。她在第三段的末尾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清晨,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擦一把旧算盘,见她进来便把算盘搁下。叶蓁在柜台边站定,把竹斋的情况简短说了,没有提刘郎中的名字,只说城南有一间书铺可能是传递文书的地方。
钱掌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城南竹斋,老板姓余,从前在兵部当过差,大概五六年前开了这间书铺。”他把纸条放回木匣子里,“如果他以前在兵部当过差,那他跟兵部的人有往来就不奇怪了。”
叶蓁站在柜台边:“余老板这间竹斋,除了卖书还做什么?”钱掌柜说:“明面上卖旧书,但懂的人都懂,这间铺面进出的人不算多,撑起一间铺面的开销不太够。”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叶蓁听出了他的意思——那间铺子的账面收入不足以支撑它继续开下去,背后一定另有钱路。
她道了谢出了旧书铺,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余老板曾在兵部当差,如今开了间书铺作为中转站,而刘郎中每隔十日去一次,把东西放到柜台或者从柜台取出。这条线的末端,他到底在替谁做事——叶蓁还不确定,但余老板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毕竟这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接过了每一件从他面前经过的东西。
回到旧宅时日光正好,德叔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给那粒新芽浇水。水是从井台边提来的,他拿着瓢慢慢地浇,浇完又蹲着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叶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新芽又长高了一截,叶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日头底下泛着暖茸茸的光。德叔开口道:“这粒种子长得比我想的快。”叶蓁说:“大约是种得晚,赶着长的。”德叔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西屋走去。
当天傍晚亓煜从兵部回来的时候,叶蓁在廊下把余老板曾在兵部当过差的事告诉了他。亓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竹斋是余老板开的。刘郎中每隔十日去一次竹斋,把东西交给余老板,或者从余老板那里取走东西。那现在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余老板把这些东西转给了谁?”
叶蓁坐在廊下没有接话。暮色正从院子西面的院墙上方漫过来,海棠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坐在暮色里想了一会儿才说:“余老板如果只是在柜台后面坐着接东西,那他的活在这一步就已经干完了。转东西的活儿不归他管——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东西收好,等人来取。”亓煜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人来取。那取东西的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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