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奇议事厅在护城河内侧，白石矮房，门楣刻了比奇城徽——交叉的双剑。长桌两侧摆了二十来把椅子。苏清林坐桌子顶头，旁边是个白胡子老头——比奇前几任城防文书，退休多年，被请来做记录。

人陆陆续续进来。苏家坐左边，散人坐右边。路小北进来时老周已经在，朝他挪了挪下巴。铁山靠在门框上没进去。林风坐在窗边，羊皮纸摊在膝上，炭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张家代表四十来岁，灰布长衫，袖口沾墨迹。王家代表三十出头，手里攥着钥匙。李家代表最后进来——五十上下，青布袍，进门时朝苏清林点了个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没看任何人。

苏清林等李家落座。开始。

第一件事是联盟公告。苏清林从袖子里抽出羊皮纸。信使昨天半夜到的。

沙巴克防线吃紧，盟重优先。

桌子右侧的散人安静了两秒。老周站了起来。盟重优先——比奇的城墙也是城墙。潮汐来了，联盟守盟重守沙巴克，比奇自己扛了六天。西段死了八十七个——联盟的援军在哪？

公告就是这么发的。苏清林把羊皮纸按在桌上。

散人席上有人拍了桌子。不是老周——是他旁边的散人战士，手上缠着潮汐时裹的绷带。八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死在联盟的援军赶到之后——因为根本没有援军。

苏清林等他们说完。派个人去盟重。亲眼看看联盟到底做了什么。他看向老周。你守过盟重城墙，认识路。三天后出发，苏家出一名老家将随行。

老周点了下头。

苏清林把西段统计表摊开——每一笔都写了。武器、首饰、药水消耗、回收金币。纸面干净。

路小北从背包里取出裁决之杖，放在桌上。杖身暗黑，落在桌面闷响了一声。攻击0-30。整个桌子安静了五秒。

祖玛教主掉的，大家都看到了。我做个表率，上交城防统一分配。

张家代表的目光在裁决上停了一下，移开了。李家代表低头喝茶。

苏清林让文书记了一笔，摊开东、南、北三段的数据。张王李三家呈报的战利品。和西段相比，差了将近一半。

护城河厅的烛火晃了一下。按比例反推，至少短少了四成。

张家代表面不改色。收集有遗漏。

四成遗漏？

散人不配合统计。

绷带战士又拍了一下桌子。苏清林抬起一只手。

这次潮汐，包括以后的每一次潮汐。不是清算谁——是得让阵亡者家属知道、让职业者们知道，我们不是只有消耗，我们也有收获。苏清林站起来。文书摊开空白羊皮纸。苏清林当场宣布——《比奇战利品分配规范》：潮汐期间所有掉落统一登记、按段按贡献分配、阵亡者装备登记造册归家属。

张家代表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寸。王家代表攥钥匙的手指节发白。散人席上已经有人鼓掌了。

签字。

张家代表拿起笔，笔尖停在纸上停了一息，签了。王家跟着签。李家代表放下茶杯，也签了。

路小北从背包里抽出林风那张纸，折了四道痕。

抚恤金只能救急，救不了命。家里的顶梁柱都没了。

苏清林停下。路小北摊开纸，念第一条——筛查阵亡者家属天赋，世家出人培养。白胡子老头放下笔。

第二条——世家散人混编练级，资源共享。

散人装备差拖后腿。王家代表开口了。

路小北站在长桌这头没动。我就是散人。银杏村走出来的。第一本技能书雷电术——倾尽所有在拍卖会上买的。他环顾了一圈。矿区的准入费、收获上缴、控制着BOSS、你们霸着尸王殿、囤积着技能书——这一路走来，你们世家的做派，还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详细说出来吗？散人装备差不是天生的，是你们造成的。

护城河厅安静到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声音。

他退回去，念了第三条。底层职业者再死个几百人，就该断层了。到时候谁来防守比奇，你们世家的人敢站到城墙第一排吗？

白胡子老头搁下笔。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确实是事实，容不得反驳。

苏清林沉默了最久。让文书把三条提案记入正式纪要。

张家代表站起来往外走。路过门框时撞了一下——声音很响。王家犹豫了一下，跟着离场。李家代表坐到最后，放下茶杯，没有表态，起身走了。

苏清林没有挽留。等三家的人走远，他把城防图翻了一页——背面是西段改建的施工进度表。看了路小北一眼。

开始动工吧。

散会后，城墙上。

苏清林靠在垛口上。世家反对培养散人，是他们害怕。

路小北站在旁边。

怕散人起来了，矿区劳力没了。怕技能书不垄断了，利润薄了。怕规矩写下来，以后不能随便捞了。苏清林把手边的屠龙拔出来，又插回石缝。我能压三家签分配规范，是因为你那把裁决还摆在桌上。

铁山走过来，递了瓶水。苏清林接过去没喝。

我不阻止你跟清雪的事。但你是双职业的事已经传开了。张王李，每一家都在忌惮你。

路小北看了看石缝里的屠龙。你们苏家呢？

苏家压得住任何一家。压不住三家联起来。苏清林把水瓶放在垛口上。裁决上交——整个比奇都看着。第一个把祖玛武器主动交公的人。这个姿态换来的信任，比一把裁决重。

远处护城河厅的门开了。白胡子老头夹着卷宗走出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那是张家人撞断的。

字是签了。苏清林看着那道裂痕。但纸上的字，要落到地上才算数。

快了。苏清林看着那道裂痕。字都签了，由不得他们不认。

苏清林拔起屠龙，顺着城墙往东走。补给站的帐篷还没收。

路小北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林风的纸还收在背包里。三道提案进了正式纪要——比奇的格局，说不得也会因此改变。

三天后，老周就该出发去盟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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