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苏家大宅。

苏父坐在主位，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苏清林坐左边，苏清雪坐右边。路小北被安排在苏清雪对面。桌布边角磨毛了，碗筷花色不齐，桌上四菜一汤，米酒温在铜壶里。看起来不是一次正式宴请。

苏父喝了半杯米酒，杯子搁在桌上，忽然开口。通告的事，清林跟你说了。

路小北点头。

通告有两个目的。苏父把杯子转了一圈。明面上，惠及底层——让散人新人不用砍鸡砍到十五级还学不会基本技能。

苏清林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

暗里——苏父顿了顿，张家垄断尸王殿这么多年，各等级技能书的库存，恐怕比苏家药房的药水还多。一本一本往外放，放一本割一次韭菜。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苏家成本价出售十五级以下技能书——等于在张家的韭菜地里插了一脚。

他们不跳脚才不正常。苏清林笑着说的。语气不像在笑。

桌子底下，有什么碰了他小腿一下。很轻，隔着布鞋。苏清雪正在夹菜，筷子上是一块红烧肉。她没看他。

路小北开口了。张家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清林放下筷子。他们已经在找了。昨天物资仓库拦阿昆的就是张家的人。有人给我说，张家私下请另外两家议事来着。

路小北没躲那只脚。

苏父又倒了半杯。铜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手还不太稳。烈火剑法还在你那？

在背包。还差两级多。

苏父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这次没催。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想了想，没说什么。

苏清林站起来收碗。我去城墙上转转。走的时候顺手把苏父面前的半杯酒也端走了。

苏清雪放下筷子。我送他。

石板路上月光铺了一地。积水还没干，踩上去有细碎的水声。两个人走得慢，脚步声一前一后叠在一起。苏清雪走在前面半步，路小北在后面。她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从脚尖延伸到他的脚边。

路过补给站的时候她停下了。帐篷收了，长条桌上只剩一摞空药瓶。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腹擦过木纹。补给站是潮汐时临时搭的，现在拆得只剩这张桌子。她在补给站配了半个月的药——潮汐时每天下午站在那里，把魔法药分配给法师和道士，金创药分配给战士。

路小北想起潮汐第一天晚上从城墙上往下看，补给站帐篷里亮着一盏灯。她在灯下分药，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那时候他只知道上面的人在拼命，没注意到下面的人也在忙乎。

她继续走。步伐比刚才慢了半步——路过补给站之后就像卸了什么。路小北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月光把淡青色的裙摆照得发白。

走到塔楼下。铁山在厨房里热饭，锅铲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塔楼窗里亮着灯——林风还在，羊皮纸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补给站残留的药味——金银花、三七，和一点淡淡的酒精气息。路小北停下脚步。

苏清雪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的线条比石墓时更明显了。她直接看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手指下意识捻着袖口的线头——线头脱了一小截。

你以后会不会走？我是说离开比奇。

路小北喉咙动了一下。比奇周边的怪物对他已经没有用了——僵尸骷髅经验太少，他的经验缺口太大了。继续留在比奇，他的等级会被铁山林风越拉越远。

他说。

苏清雪的目光没动。

但我会回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把地图翻回来，用手指压住了页脚。祖玛七层在地图上是歪歪扭扭的一团墨——入口标在左下角，周围密密麻麻记满了怪物的名字和刷新时间。墨迹是苏清雪的笔迹，很小，很挤。窗外的银杏树已经秃了一半，剩下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苏家最近在带一批新人刷沃玛、石墓和祖玛外围。她换了话题，语气平下来。阵亡者家属里有天赋的几个。年轻，缺图鉴。她看了塔楼的窗一眼。铁山和林风——如果BOSS图鉴有缺口，苏家的队伍可以补人。战士和法师都有位置。

路小北听懂了。她不是在说苏家的善后工作。她说的是：你走之前，把兄弟安排好。

苏清雪转身走了三步。停住，回头。

她把装太阳水的布袋塞进他手里。拿着。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布袋是粗棉布，里面五瓶强效太阳水，瓶身还带着体温。

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两块鹿肉干。

矿区的时候，你总用太阳水来换我的干粮。她把肉干塞进他手里。我那时候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人。她看了他一眼。你再出远门记得自己备好干粮，可不能随便找人换了。

矿区那十多天——干粮吃完了就拿两瓶太阳水去换她的肉干，她每次都冷冷地看他一眼，接过太阳水把肉干扔过来。一个字不多说。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这个女法师的肉干是矿道里唯一不用低声下气求就能换到的食物。

现在她把那次记得一字不差地还了回来。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淡青色的裙摆擦过石板路上的积水，消失在苏家大宅的方向。

路小北站在塔楼下没动。布袋攥在手里，太阳水瓶子上还有她的体温。鹿肉干握在掌心——和矿区那次一样。他拆开一块，嚼了两口。肉干很硬，和记忆中一个味道。

塔楼里锅铲的声音停了。铁山喊了一声热好了，没人应。林风的灯还亮着，羊皮纸上又多了一行字。

月光铺在石板路上。远处城墙上的哨灯晃了一下。

补给站那摞空药瓶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路小北看了一眼苏家大宅的方向——淡青色的裙摆已经看不见了。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石板路上。

他把布袋贴在胸口——太阳水的瓶子隔着粗棉布硌着肋骨。转身上楼。木板楼梯在脚下吱嘎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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