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路小北从前院出来，正准备回客栈。苏清雪送到廊下，被苏父叫去了书房。
苏清林站在廊柱后面。等人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借一步说话。
议事厅里烛火点了三盏。苏清林把门掩上，坐到主位。桌上摊着几摞文书，墨迹深浅不一，最早的那份纸边起了毛。
封魔谷那边，你去了多久？
半个多月。
野猪多吗？
不少。祖玛系的也碰到过——卫士、雕像、弓箭手。深处是虹魔怪物。
苏清林点了点头，从最上面那摞抽出一页。这是盟重送来的第三批数据。跟比奇产出对比，盟重这边流出来的装备少了将近四成——对比之前的预估，中间差了一大截。
路小北接过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资条目，每条后面标注了数量和流向。纸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反复核对过。他看了好一会儿。
比奇周边五个地图，矿区和兽人古墓的产出占大头。这两个地方的散人最多，但收到手里的最少。苏清林手指在纸页上点了两下。张家又开始收矿区门票了。
不是签过字了吗？
签字归签字。苏清林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张家老实了一阵，前阵子又把矿区东边的入口守了起来。收进门费，一人五百金币。不算多——但矿区散人一天刨矿也就一两千。扣掉药钱，剩不下什么。
路小北把纸页放回桌上。
他们不敢动苏家的人。矿区的苏家队伍照常进出。但散人——苏清林摊了摊手，没有靠山的，要么交钱，要么去更远的毒蛇矿区，得多走半天的路。
王家呢？
囤药。苏清林从另一摞翻出一页。金创药上个月涨了两成。中量魔法药涨了三成。他们对外说药材紧缺，但苏家药房进货的价格没变——说明货源正常。他们就是在抬价。
他翻过页。李家倒没动。不囤药、不收门票、也不帮张家。但也不帮散人。
路小北靠在椅背上。窗外夜风推了一下窗棂，烛火摇了摇。
三个态度。苏清林把三份文书并排放好。张家吃地图，王家吃消耗，李家吃瓜落。四家签的那份人才培养计划，现在只剩苏家在推进。
苏家能扛多久？
扛不是问题。苏清林抬起眼，问题是扛了有什么用。苏家培养出来的散人，进了矿区还是被张家剥一层，买药再被王家刮一层。到头来，散人变强了，但资源还是进不了他们自己的背包。
路小北没接话。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
苏清林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地图，摊在桌面上。羊皮纸，边角用墨线勾出了五个区域。
这是比奇周边的产出地图。兽人古墓、矿区、沃玛寺庙。他手指往西滑，再往外——盟重的死亡峡谷、祖玛寺庙、石墓。沙巴克下面埋着香石古墓。封魔谷矿区你亲眼看过。苍月岛三个洞窟。白日门赤月峡谷。这些，守护联盟都下过通告，散人不能进。
地图上每个区域旁边标注了产出的主要装备和技能书。盟重和沙巴克的标注最密。
这些地图，理论上产出是无限的。怪物刷新，被杀了还会再出。守护联盟只需要把资源分给联盟成员，让他们变强，获取更多的资源反哺联盟。
他手指停在盟重的标注上。
但他们没有。从潮汐那段时间开始，盟重方向流出来的中高阶装备少了将近四成。怪物产出不会下降——那大概率就是有人暗中留下了。
路小北想起封魔矿区。整个矿道，前后只碰到三支联盟队伍。怪物密密麻麻，联盟的人反而不多。矿道里火把烧了大半，地上一堆一堆的矿渣，踩上去嘎吱响。
封魔谷也差不多。他说，矿道里联盟的人很少。怪物没人打。
那就对了。苏清林直起身。封魔谷是联盟的地盘。他们自己不去刷，又不放别人进去——那怪物就白白浪费在那里。这已经不是克扣了，这是封死了别人的路。
路小北看着地图。五块区域，联盟的标记铺了大半张纸。从最西边的苍月岛到白日门，横跨大半个玛法。
你估计联盟到底吃了多少？
至少三成。从潮汐到现在，盟重方向截留的中高阶装备没有释放过。苏清林合上一份文书。而且看趋势，他们还打算吃更多。
夜风又推了一下窗棂。一支烛火灭了，剩下两盏。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密信的事我会继续查。张家和王家那边——你什么打算？
路小北想了想。明天先去见铁山和林风。礼包得给他们。矿区的事，后面再说。
那张家的门票和王家的药价？
他们收他们的。路小北站起来，散人可以不交。
苏清林转过头。
你要动武？
先看看。
烛火映在苏清林脸上。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你看你的。我查我的。
路小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下。
清雪最近带队怎么样？
比你稳重多了。苏清林把文书拢了拢，回来的时候虽然都挺狼狈，但都完好无损。
路小北没再问。推门出去。
夜风凉了。院子里的矮竹被吹得簌簌响，竹叶的影子碎在石板上，一摇一晃。议事厅的烛光透过窗户纸，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方形光斑，微微晃动。
他穿过前院，走出苏家大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积水洼里映着零星的星光，风一吹碎成一片。远处比奇城墙上几点火把在风里明灭。
明天去找铁山和林风。礼包还在背包里。两套装备，两本技能书。铁山的烈火剑法，林风的冰咆哮——没漏什么。
苏清林独自坐在议事厅里，把地图重新摊开。指腹下的羊皮纸粗糙发凉，墨线勾出的区域在烛火里半明半暗。
烛火摇了摇。他把地图收起来，吹灭剩下的两盏。黑暗里坐了半晌，才起身。窗外漏进来的星光落在文书上，白蒙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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