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嬷嬷是被一盆冷盐水泼醒的。
她先是一哆嗦,紧跟着,脸上被盐水浸到的伤口火烧一样疼。她刚要挣,脱开的下巴便被人“咔”地一声接了回去,疼得整个人险些从长凳上弹起来。
可她手脚都被绑着,动也动不利索。
大理寺外所的刑房不算大。
没有悬满骇人的家伙,反倒更冷。墙角那股长年散不去的血腥气混着潮气,逼得人一睁眼就想发抖。
春嬷嬷一睁眼,先看见的是头顶那盏审灯。
灯白得刺目。
白得她心口发紧。
“醒了?”
一道声音从灯下落下来。
闻既白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口供、药渣、碎瓷、以及方才从周婆子屋里抢出来的那张半焦残纸。灯光照着他的官袍和侧脸,竟照不出一点暖意来。
春嬷嬷嘴唇直抖。
“大人……老奴真只是听命……”
“这句话你昏过去前已经说过一回。”
闻既白翻过一页口供,头也没抬。
“既然醒了,就把命听谁的,说清楚。”
春嬷嬷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当然不敢说。
说了,侯府不会放过她。
可不说,大理寺眼下就不会放过她。
她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奴一个后院婆子,能听谁的命?不过是看柳姨娘病得厉害,想着送一碗药……”
“送药送到四个人按着灌?”
闻既白抬眼。
他并没有拍案,也没有喝骂。
可那一眼落下来,比什么都叫人背后发凉。
春嬷嬷喉咙一紧,再说不出完整话。
闻既白抬手,把那张半焦残纸推到了案前。
“认不认得这个?”
差役将残纸举到她眼前。
纸边卷黑,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不久。正中还剩下两处勉强能认的字,一处是“蘅初”,一处是“女”。
春嬷嬷眼底那点侥幸,瞬间就碎了。
她下意识想摇头。
闻既白却先一步开口。
“认不出来也不要紧。”
“反正周婆子的屋子还在搜。你嘴里少一句,我便从别处再补一句。”
春嬷嬷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已经知道周婆子了。
藏了二十年的那条老线,如今一头接一头,全被人拖到了灯下。
这时,屏风后有人走了出来。
春嬷嬷一看见那人,心里最后那点硬撑几乎当场塌掉。
沈照棠。
她仍穿着昨夜那身嫁衣,外头只加了一件素色披风,掌心的伤重新裹过,眉眼却比昨夜在侯府前院时还要沉。
春嬷嬷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站到刑房里来。
“三姑娘……”
她一开口,声音就发了虚。
沈照棠没有理她,只把那块刻着“陆”字的木牌和绣着“惟谦”的系带,一样样放到案上。
“你再认认。”
春嬷嬷一看见那两样东西,眼神便彻底乱了。
尤其那块木牌。
她看了太久,久得想装不认都装不下去。
“这东西怎么会……”
“原来你认得。”
沈照棠抬眼看她,声音很轻。
“那我再换个问法。”
“二十年前那一夜,沈蘅初在侯府生下的,是女儿,还是死胎?”
春嬷嬷浑身猛地一震。
“我、我听不懂姑娘在说什么……”
“听不懂?”沈照棠看着她,“那你总听得懂木牌、系带和残纸一起摆在你面前,是什么意思。”
“你们当年藏得够久了。”
“如今要么你自己吐出来,要么我替你一句一句掰出来。”
春嬷嬷脸白得像纸,牙关却还死死咬着。
闻既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对差役道:
“把剪子拿过来。”
差役应声,放了一把小剪和一盏烛台在她眼前。
春嬷嬷一下慌了。
她本以为要上大刑,心里还存了一点“熬过去就好”的侥幸。可真正摆到眼前的不是大刑,而是这种一点点磨下去的东西,反倒更叫人绝望。
闻既白语气依旧平。
“你年纪大,重刑未必挨得住。”
“那就慢慢来。”
“每隔一刻,起一片指甲。你说一句,我就停一刻。”
春嬷嬷看着那把剪子,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大人饶命……”
“说。”
这一声不重。
春嬷嬷却再扛不住,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掉。
“二十年前……沈大姑娘回京待产,住在东暖阁。那夜发动得急,老夫人把外院的人都挡了,只留了府里稳婆和外头请来的周婆子……”
她一开口,后头的话便再也收不住了。
“快到子时的时候,里头先传来一阵孩子哭声。哭得很响。老稳婆出来报喜,说是个姑娘。”
柳月疏人在屏风后头,听到这里,手指猛地抓紧了椅扶。
沈照棠则站得笔直,连眼都没眨。
姑娘。
沈蘅初生下来的,是姑娘。
“继续。”
春嬷嬷哭着道:
“后来老夫人单独把二夫人叫了进去。没多久,二夫人脸色发白地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叫我和另一个婆子跟着她去后院下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