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顺是被人从马厩后那间小杂房里揪出来的。
天刚亮。
他衣裳还没穿整,发髻也散着,脸色白得像纸。一进祖祠外廊下,先看见的不是沈照棠,也不是闻既白,而是地上跪着的老鲁和一旁缩着肩的秦稳婆。
他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像是做了二十年的噩梦,忽然在今天清早,一口气全活了。
“跪下。”
长青一按肩,他腿一软,扑通栽下去。
几位叔公都在。
昨夜起便未撤的火盆还烧着,火舌跳得不高,却把祖祠外廊照得格外冷。老鲁跪在左侧,秦稳婆坐在右侧,陆云葭站在后头,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高福则被押在最边上,头垂得极低,连看都不敢多看赵福顺一眼。
谁都明白。
这一章要认的,不是哪本册,不是哪页纸。
是人。
是那一夜,究竟是谁比产房里的人更早一步,把“长房绝嗣”的话送出了门。
闻既白没有先问。
沈照棠也没有。
她只是看着赵福顺,过了许久,才开口:
“你认得老鲁?”
赵福顺喉结狠狠一滚。
“不……不认得。”
“那秦稳婆呢?”
秦稳婆听见自己名字,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抬起眼,死死盯住赵福顺。
那眼神里没多少力气。
却全是恨。
赵福顺被盯得心头发虚,嘴上却还硬着:
“我在前院听差,怎么会认得内宅稳婆……”
“那便怪了。”
沈照棠声音平平。
“你不认得他们。”
“可老鲁说,二十年前那一夜,你早早守在角门,手里捏着封套,只等一句‘长房绝嗣’,便骑马往族里送。”
“你既不认得产房里的人,又不认得稳婆,怎么就比谁都先知道,东院里会出来哪句话?”
赵福顺脸色刷地一白。
他没想到,沈照棠竟一上来就不问细枝末节,直接捅进他最不敢答的那一点。
他咬了咬牙:
“老鲁烧糊涂了!”
“他自己都快死在火里,记错一两句也不稀奇!”
老鲁听见这话,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身子都弯了,像是要把肺吐出来。可咳到半截,他还是死死撑住,抬头盯着赵福顺,眼睛血红。
“我记得……”
“我看见你了……”
“你站在角门边,马也是套好的……”
“东院里头还在喊,你就先问我……问我孩子哭没哭出第二声……”
这句话一出来,秦稳婆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她像是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插了一句:
“那时产房里人还没断气!”
“夫人还吊着一口气,孩子也还没抱出去,你们前院凭什么先问‘绝没绝’!”
这一声不高。
可落在廊下,比打人还狠。
赵福顺被问得额上冒汗,嘴却更紧:
“我只是奉命听差……我哪知道里头到底……”
“奉谁的命?”
沈照棠一步逼过去。
“二老爷?”
“还是侯爷?”
赵福顺嘴唇抖了两下,竟不敢抬头。
他越不敢答,几位叔公的脸色便越发难看。
因为到这里,老鲁的话已经不再像空口乱咬。
一个杂房里揪出来的长随,看到秦稳婆和老鲁便先失色,再听见“封套”“角门”“骑马”这些字,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若真与他无干,何至于虚成这样?
五叔公拄着拐,忽然冷声道:
“你不答,那就换别人答。”
“去把那夜守祠门的周老门房抬来。”
旁边侍立的小厮立刻应声而去。
赵福顺却像被这一句猛地扎中,肩膀下意识便缩了一下。
沈照棠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快了。
这人并不是真不怕。
他只是知道,自己一旦张嘴,先碎的未必是他一条命,而是侯府前院这么多年撑着的那层体面。
周老门房来得很快。
他年纪比老鲁还大,背已驼了,眼睛也有些花,是被人搀着进来的。一见祖祠外跪了这么多人,先吓得一个哆嗦。
五叔公直接问:
“二十年前,东院产房出事那夜,是不是赵福顺先来拍的祠门?”
周老门房原还想装记不清,可目光一碰到赵福顺那张脸,神色就先变了。
“是……是他。”
“那夜还没到平明,门拍得震天响,我起来开门,就见他牵着马站在外头,鞋上全是湿泥。”
“他一见我,先说的不是求见哪位叔公。”
“他说的是,‘快请几位老爷子起身,长房那边怕是不成了。’”
廊下众人齐齐一静。
这便是第一道话。
不是“夫人难产”。
不是“孩子未定”。
而是“长房那边怕是不成了”。
这句话本身,已经带着极强的引路心思。
它不是在报实情。
是在先把人往“绝嗣”那条路上引。
沈照棠立刻追问: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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