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司的人来得很快。
快到东书房里那卷主位旧卷还带着柜里的樟木气,前头大门处的通传声就已经一路压进了前院。
来的是宗正司左司丞裴慎。
人不多。
只带了四名书吏,两名差役。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不是来撑场子的。
是来听话、认话、拿话的。
侯府前厅里早被收拾得极整。
昨夜里那些乱、那些火、那些死人、那些从船上拖下来的血气,都像是被人想方设法先按进了地砖缝里。可再怎么按,气味也还在。
裴慎一进门,先闻见的便不是茶香。
是焦气。
很淡。
却躲不开。
他抬眼一扫,便看见厅上站着的这些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几位叔公在。
闻既白在。
沈照棠也在。
连陆惟谦都站在侧边,一张脸沉得像夜里没化开的霜。
而景阳侯坐在上首,身上衣冠倒还齐整,手指却一直搭在茶盏边,搭得骨节都有些泛白。
裴慎没坐,先拱了拱手:
“今晨宗正司接到庆安侯府、陆家与族中三方递来的急话,说侯府旧承袭案与东院产房旧事并案生疑,事涉主位正名与族里假报,故来听个明白。”
“侯爷。”
“先请一句实话。”
“这事,是家门口角,还是承袭旧案?”
景阳侯喉头微动。
这是第一句。
也是最不能滑过去的一句。
若说家门口角,那船、火、赵福顺、东书房旧卷便都得有个说法。
若说承袭旧案,那今日这厅里站着的,就不再只是侯府家里人。
而是要拿给宗正司看的证与词。
景阳侯沉默片刻,终于道:
“家门旧事牵连承袭,难免一时杂乱。”
“昨夜又有内宅旧仆趁乱攀咬,事情这才闹大。”
这话很圆。
圆得几乎滴水不漏。
既不肯认是单纯家斗,也不肯彻底认是承袭旧案。
他想把两边都先含住,再慢慢往“内宅攀咬”上引。
裴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看了闻既白一眼。
闻既白立刻让人把老鲁、秦稳婆和赵福顺都带了上来。
厅里顿时更静了。
尤其赵福顺,一见宗正司的人真到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景阳侯原本还能强撑的脸色,也在看见他那副样子时沉了一分。
裴慎扫过三人,淡声道:
“侯爷说是旧仆攀咬。”
“那便不急着看纸。”
“先问人。”
他抬手指向赵福顺:
“你是侯府前院长随?”
赵福顺连忙低头:
“是。”
“二十年前东院产房出事那夜,是不是你骑马进族里报的第一道话?”
赵福顺身子一抖,嘴唇都白了。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昨夜在祖祠外,他还能拿一句“奉命”死扛。
可现在宗正司的人坐在这里,再扛,便不是抗一位大姑娘或几位叔公。
是抗宗正。
他抖了半晌,终于哑着嗓子:
“是……”
这一个“是”出来,景阳侯搭在茶盏边的手便微微收紧。
裴慎却像没看见,只继续问:
“你进族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赵福顺不敢抬头。
“说……说长房那边怕是不成了。”
“第二句呢?”
“说……母女都悬,请几位叔公赶紧过去坐镇。”
裴慎听到这里,神色仍旧没什么变化。
可厅里几位叔公脸色已经明显沉下去了。
尤其五叔公,杖头重重点了两下地,像是只靠忍才没当场骂出来。
裴慎目光一转,又看向老鲁。
“你是东院后门和佛屋那边的旧仆?”
老鲁跪得很直,脸色灰败,声音却比昨夜稳了一点。
“是。”
“那夜赵福顺离开角门时,东院产房里如何?”
老鲁眼皮抖了抖,像是又被拖回了那一夜。
“还……还没停声。”
“夫人还在叫。”
“里头也还在忙。”
“不是报丧的时候。”
这一句一出,前厅里便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不是报丧的时候。
却已经有人先骑马进族里,说“长房怕是不成了”“母女都悬”。
裴慎这时终于抬眼,看向景阳侯。
“侯爷。”
“本官想问一句很简单的话。”
“既然东院产房那时还未停声,赵福顺为什么要先往族里送这样的话?”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景阳侯身上。
因为到这里,再没有“旧仆乱咬”可以挡。
老鲁和赵福顺两张嘴,已经把时辰前后咬死了。
景阳侯坐在上首,胸口起伏了一下,才缓声道:
“夜里乱。”
“前院听来的回话也乱。”
“赵福顺或许是听错了,也或许是急中传错……”
“听错?”
沈照棠终于开口。
她从昨夜到今晨几乎没怎么歇,可此刻站在厅中,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