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物册后页还没翻,司吏却先把手收了回来。
“名字后补,要认。”
“但承袭那份卷子里的绝嗣话,不能再拖。”
一句话,又把满厅那口气重新压回了这把主位上。
认物册往后,认的是陆家怎么把孩子往错名上养。
承袭卷里那句“长房绝嗣无疑”,认的却是侯爷这把椅子这二十年到底怎么坐上的。
轻重不是一回事。
司吏把承袭半页、正卷抄底、死活单、出门记和夜收簿再次并排推齐,指尖落在正卷那六个最扎眼的字上。
“长房绝嗣无疑。”
“副卷不认。”
“死活单前半不认。”
“出门记不认。”
“夜收簿不认。”
“认物册更不认。”
“既如此,这六个字就不能再留在承袭这一案里当定词。”
定词,也就是当年拿来定侯位去向的那句官话。
侯爷肩背一紧,像是到这时才真正听明白这案要往哪儿落。
先封承袭旧印,是一刀。
可若这六个字再被当庭圈去,便等于宗正司从卷面上先否了他当年坐上去的根。
这不是删掉一行字那么简单。
是告诉满厅的人,侯爷这二十年用来压人的那句官话,今晨起先失了效。
祖祠里的牌位、侯府外的名帖、两府之间那些靠这把椅子才撑起来的体面,都会跟着晃一晃。
谁也别想再拿它压人。
七叔公在旁边拄着拐,声音都发硬:
“司中。”
“这六个字若还留着,便是拿假话压真纸。”
“今日请你当堂圈掉。”
一句话落下,掌印官便已把一支专用来作案边批注的朱笔呈了上来。
不是改原卷。
是要在宗正司眼下这份验卷抄底上,当堂批明哪几个字暂不采信。
司吏接笔,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先抬头看向侯爷:
“庆安侯。”
“这六字一旦圈去,你现承所凭的定词,便只剩副卷里那句‘暂署家事,不得定死正卷’还站得住。”
“你最后还要不要争?”
侯爷看着那支已悬到卷上的朱笔,只觉得喉间那口气像被人狠狠干住。
争?
他拿什么争。
副卷回来了。
死活单翻出来了。
陆家东院连认物册都送进了官厅。
此刻若还敢说“长房绝嗣无疑”没错,便不是护位。
是当着宗正司的案,硬认伪词。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臣……不争。”
沈蘅初站在旁边,指尖一直都是冷的。
可直到听见这句“不争”,她才像真正看见了什么东西从案上掉下来。
不是人。
是压在她女儿头上二十年的那六个字。
司吏不再停。
朱笔当堂一落,在“长房绝嗣无疑”六字外圈下一道窄而硬的红框。
旁边批下八字:
“死活有伪,暂不采信。”
这一笔不长。
却比昨夜任何一张供词都更重。
从这一刻起,宗正司眼下这份验卷里,这六个字不再算数。
官面上也先把“长房绝嗣”这句假话从承袭定词里撤了下来。
谁也不能再拿它当侯位的根。
掌印官立刻接过抄底,照着这道红批重新誊入新页。
记卷官随之补上一句:
“长房绝嗣之定词,今暂撤。”
满厅都听见了。
景阳侯站在一旁,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沉色更重了。
他昨夜还想借着这半页,看看庆安侯府这把主位椅还能不能继续拿来压价。
如今宗正司当堂圈去这六个字,便等于先告诉所有人:
这把椅子,已经不能再拿来压了。
沈照棠看着案上那道新落的红批,没有说话。
她只在那一瞬,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太久的线,被人真正割开了一层。
不是终局。
可第一句假话,总算先从案上的纸里被扯了下来。
认物册已被重新推回中央。
可司吏却没有立刻叫人翻页。
那六个字既然已经先从承袭定词里撤了下来,侯府眼下这段无主无印的日子,便得先定谁来暂摄。
他抬手按住案边另一只黑匣,声音仍旧很稳:
“名字后头自然要认。”
“但在翻页前,先把侯府这段权摄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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