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旧院比景阳侯府别庄更冷。
这里曾经是外仓旧地,后来荒废,只留几间低屋和一堵斑驳高墙。雨夜里,墙根长满青苔,风从破门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霉味。
阿圆母亲抱着布娃娃,脚步虚浮,却谁劝都不肯留在车里。
“我找了二十年。”
她只说这一句。
沈照棠便没有再劝。
闻既白让人围住旧院,萧叙川站在门前,抬手推门。
门没锁。
一推就开。
院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披着蓑衣,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像已经等了很久。
白成一看见他,脸色骤变。
“韩老。”
老人抬眼。
“白成,你还活着。”
白成跪了下去。
“韩老,我只是带路。”
韩老笑了笑。
“这一路上,哪个不是只带路?”
这句话让众人心口都沉了一下。
沈照棠走上前。
“小满在哪里?”
韩老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就是长房那个没死的姑娘。”
沈照棠道:“是。”
“你找小满,是为自己翻案,还是为她娘?”
阿圆母亲猛地抬头。
沈照棠没有被他绕进去。
“我找她,是因为她不该被你们关在这里。”
韩老轻轻吹了吹茶面。
“她早不在这里。”
阿圆母亲的身子晃了晃。
沈照棠问:“你把她送去了哪里?”
韩老道:“我没有送她。她自己选的。”
阿圆母亲哭喊:“她那时才多大?她能选什么?”
韩老看向她,神情竟有一点近乎怜悯的平静。
“她选不回家。”
阿圆母亲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你胡说!”
韩老不急不慢。
“她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里,有人教她写新字,认新路,忘旧名。她很聪明,学得比谁都快。后来有人问她,想不想回家。她说不回。”
阿圆母亲眼泪滚落。
“不可能。”
沈照棠冷声道:“你们怎么问的?”
韩老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沈照棠盯着他。
“你们是不是告诉她,她姐姐已经死了?是不是告诉她,她娘把她卖了?是不是告诉她,若回去,只会害死家里人?”
韩老沉默。
阿圆母亲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沈照棠道:“这不叫她自己选。”
韩老终于放下茶碗。
“沈姑娘,你很会说。”
“不是我会说,是你们太会骗孩子。”
韩老脸色微沉。
就在这时,院内屋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站在门后。
她约莫二十来岁,身形瘦削,眉眼清秀,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她看见阿圆母亲时,眼神茫然了一瞬。
阿圆母亲浑身僵住。
“小满?”
女人没有答。
她看向韩老。
韩老淡淡道:“青满,回来。”
青满。
阿圆母亲哭着摇头。
“你不叫青满,你叫小满。你姐姐叫阿圆,你小时候抱着她给你缝的布娃娃睡觉,你说等长大了要给娘买红头绳。”
女人的手猛地一颤。
布娃娃从阿圆母亲怀里露出来。
女人盯着那只断臂娃娃,眼底像有一层冰裂开。
韩老忽然起身。
“青满,别听。”
女人捂住耳朵。
“别说。”
阿圆母亲哭着往前走。
“小满,娘找了你二十年。”
女人尖声道:“你卖了我!”
阿圆母亲僵住。
“我没有。”
女人眼泪一下涌出来,手里的烧火棍却握得更紧。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说姐姐死了,都是因为我哭得太吵。说我若回去,你也会死。”
她一步步后退。
“我不回去。我已经不是小满。”
阿圆母亲像被这句话撕碎,跪倒在雨里。
沈照棠上前,挡在她和韩老之间。
“你不必立刻回。”
女人看向她。
沈照棠道:“你也不必立刻信我们。你可以恨,可以问,可以不认。但你不能只听骗你的人说你是谁。”
女人眼底发红。
韩老冷笑:“沈姑娘又要救人了?”
沈照棠看向他。
“你怕?”
韩老脸色一沉。
“她在北仓二十年,早不是当年的小满。她替我们写过路,送过话,也认过人。你今日把她带回去,阿圆母亲会发现,自己的小女儿手上也未必干净。”
阿圆母亲浑身一震。
女人脸色惨白。
沈照棠道:“那也该由她自己说。”
韩老忽然笑了。
“她不会说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铜哨。
女人看见铜哨,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勒住喉咙。
沈照棠眼神骤冷。
“拿下他!”
闻既白已经动了。
韩老却在被按住前吹响铜哨。
尖锐声音划破雨夜。
女人眼神骤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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